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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李佩甫:等等灵魂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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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省城《晨报》闻记者的傲慢,也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

  当天下午,当任秋风带着江雪赶到《晨报》报社的时候,这位闻记者竟然让他
们在门外整整等了四个小时!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位闻记者,在省内也是个响当当
的人物。大凡响当当的人物,都是有个性的,或者说是性格上有些毛病的。闻记者
在业余时间写点杂文,笔是很锋利的,是刀刀见血的那种人。有了这支笔,他的傲
慢,就成了性格特征了。

  初次见面,经一年轻小伙的指引,推开门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梳着大背
头的人。这人的穿着很不讲究,脖领子油汪汪的,却把身子斜霸在藤椅靠处,穿着
一双破皮鞋的双脚交叉着戳在办公桌上,就那么摇晃着。脸上是一个长长的有机玻
璃烟嘴,那烟嘴冲着天,吐着一圈一圈的烟雾……这位闻记者,见有人进来了,身
子未动,只在吞云吐雾的间歇问一句:“——找谁? ”

  任秋风说:“请问,您就是闻记者吧? ”

  闻记者身子仍然未动,却有些不耐烦地说:“什么事? 说。”

  任秋风说:“我们来给您反映点情况。”

  闻记者很干脆,他把烟灰一弹,说:“反映情况? 出门向左,找信访处。”说
完,仍继续吞云吐雾。

  任秋风说:“这事跟您有关,我们必须找您。”

  “找我? ”闻记者先是把交叉着的两只脚收回来,而后却又更舒服地伸开去,
“叭、叭”两只皮鞋重新落在办公桌上,仍是半仰半躺的弄出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脸儿都不扭。

  这时,江雪耐不住性子了,说:“对,就找你。”

  闻记者听到一位女士的声音,这才扭了扭脸,闷闷地说:“找我是吧? 那你们
等着吧,我正赶一篇稿子……要不,明天吧,明天。”

  江雪刚要说什么,任秋风扯了她一下,说:“那好,我们在外边等你。”说完,
拉上江雪退出来了。

  可就这么一等,整整让他们在过道里等了四个小时,等到八点钟的时候,天已
黑透了,整个报社的人也几乎走光了。这时候,江雪耐不住性子了。她是替任秋风
难受,说:“任总,咱不等了。豁出去,让他登去,随便! ”

  任秋风也不解释,只说了一个字:“等。”

  一直等到当晚十点钟的时候,那个门开了,先是烟雾腾腾的,而后,这位闻记
者伸着懒腰,像个病猫似的从屋子里走出来。当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很吃惊
地说:“哎,你们,怎么还没走啊? ”

  任秋风说:“你不让等嘛,我们一直在等。”

  到了这时候,闻记者脸上才有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说:“你们,还、真等
啊……”说着,他这才重新打量了二人,点点头说,“我的确是赶一篇稿子。好吧,
进来吧。有话快说,我只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

  两人进门后,任秋风先递上自己的名片,而后又拿出那篇稿子的复印件放在桌
上,说:“闻记者,这篇文章是您写的吧? ”

  闻记者看了一眼,大咧咧地说:“不错,这稿子是我写出的。怎么了? ”

  任秋风说:“我们认为,这篇文章有不实之词,与实际情况有很大出入。所以,
想给你反映……”

  闻记者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十分傲慢地说:“什么不实之词? 我告诉你,这是
我本人,亲自采访的。这篇文章,谁说也不行,必登! 里边的每一个标点都不能动
! ”

  任秋风仍然耐着性子说:“闻记者,你听我把话……”

  可这姓闻的根本不容他多说,他把手里的烟嘴一横,再一次打断他说:“我送
你四个字:文责自负。这稿子是我写的。我的笔名:问天。你要认为有不实之词,
费什么话,告我去吧! ”

  往下,任秋风看越说越僵,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郑重地说:“闻记者,我们
之所以来,是出于对你的尊重。我们以为,你是一个正直的人。所以,我们想给你
反映一下情况,也只占你十分钟时间。我们讲了之后,你如果坚持要发,那是你的
事。至于诉诸法律,那是下一步……”说着说着,任秋风的口气也硬起来了。

  这时候,闻记者愣了一下,用自嘲的、很刻薄的口吻说:“我正直吗? 一个爬
格子的虫,蚯蚓一般活着,谈不上正直不正直。”

  此刻,任秋风见是个机会,马上说:“江雪,你把当时的实际情况一五一十地
告诉闻记者,不要漏掉一个细节。要实事求是,不夸大也不缩小,是什么就说什么。
——说吧。”

  现在,江雪终于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于是,她调动了所有的心智,话语轻
轻地,就像羽毛一样地,尽量不刺激人的神经,却又很清晰、生动地把话送进了对
方的耳朵。她如何从168 家宾馆查起;如何在寒风中一家一家地寻访井口先生;找
到后又是如何说服他的( 只有一点,拿到对方报表的事,她隐瞒了) ……一件一件
说得声情并茂,真挚感人。

  听了江雪的陈述,一向自负的闻记者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觉得,这件事的
确是有些莽撞了。当初,邹志刚找他的时候,是出于义愤,是打抱不平,他是有正
义感的。可现在,问题复杂化了,人家找上门来了,且有理有据……可那边呢,说
白了:是吃了、喝了、洗了、按了,而且还拿了人家的润笔费……这怎么办呢? 任
秋风看他犹豫了,接着说:“闻记者,竞争是有,但无恶意。这件事,我已向主管
商贸的皇甫市长,寥局长做了汇报,他们都不同意发表这篇文章……况且,文章一
旦发表,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闻记者白了任秋风一眼,那意思是:你别拿上头压我,我也不是吓大的! 我什
么样的人没见过? 什么样的事没经过? 肉,从任何一个地方割,都是烂的! 紧接着,
他动了一下身子,漫不经心地说:“我这篇文章,很客观嘛。也就是对不正当竞争
发表一些看法。对事不对人,抨击一下社会上的不正之风。仅此! 哼,他说不发就
不发了? 我实话告诉你,东方不亮西方亮,我的文章,全国任何一家报纸都可以发
! ”

  这时,任秋风突然说:“江雪,你出去一下,让我跟闻记者单独谈谈。”

  江雪看了任秋风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出去了。

  等门关上后,任秋风问:“闻记者,你有女儿吗? ”

  冷不防地,问了这么一句,闻记者下意识地跟着说:“有啊。怎么了? ”

  任秋风说:“那,往下,我可要跟你打官司了。

  从明天开始,我就写一诉状,告你诽谤罪。从你文章登出来的那天起,我将把
官司从市里跟你打到省里,从省里打到中央,一直打到胜诉的那一天……另外,从
明天起,我就去找你们总编,而后再找新闻出版局,我要一个一个找,一级一级地
找,我要让所有的人知道,你这个人,品质是很恶劣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吗? 因为,你也是有女儿的。假如说你女儿光明正大地做了一件事情,晚上去见了
一个人,我要写篇文章,说你女儿‘在夜半时分’,‘哧溜一下’,‘钻进’了某
个日本男人的房间……不知你这个做父亲的,作何感想? 这就是一个‘父亲’的客
观? 在我们没有向你反映真实情况之前,你可以说是出于正义,是受了人家的骗。
但你知道真相之后,再这样做,那我就理解为,你是下作、低级,你不配做一个父
亲! 所以,我要告你! ”

  此时此刻,闻记者被这一顿排炮打得有点发蒙。他愣愣地望着任秋风……可他
仍不打算认输。他嘴上说:“好,好,你告,你去告。我不信,你们做事,就那么
干净……”可他说话的语气,已明显有了变化。

  任秋风说:“我当然要告。我还告诉你,一旦造成不良影响,江雪出了什么问
题,假如她自杀了、跳楼了……那么,你将为你这篇‘春秋笔法’付出一生的代价。
我们也将以恶治恶,以牙还牙! ”

  闻记者忽一下站了起来,说:“你,威胁我? ”

  任秋风说:“不是威胁。这是我必须做的。

  我必须保护一个姑娘的清白。而且她本来就是清白的,医学手段可以证明这一
点。我说了,我要集我全商场之力,不惜任何代价,跟你打这场官司! 我也告诉你,
官司一旦开打,你必败。你信不信? ”

  闻记者的确是还没碰到过这么强硬的对手,任秋风话里的“话”,他全听明白
了,他开始喝水,不停地喝水……久久,他说:“我实话告诉你,这些材料,是万
花的邹志刚提供的。你想怎么告怎么告,你要告,也告不着我……”

  任秋风说:“我们会连他一块告。可文章是你写的。你刚才也说了,文、责、
自、负! ”

  闻记者自觉一世英名,他当然不想陷在一场官司里。况且,上边对他也是有些
看法的。最近有几篇稿子,都大大小小地惹了一些麻烦。这次,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也真兜不起……于是,他突然一拍桌子,愤愤地说:“这个老邹真操蛋! 材料是
他提供的,出了事他负责,我不负责。”

  任秋风说:“该说的,我都说了。闻记者,我们就等你一句话了。”

  闻记者闷了一会儿,到了最后一刻,他仍然不愿意说软话,他只是说:“这样,
我得让姓邹的写一证言,证明他提供的一切属实。他要不写,我就不发。”

  任秋风明白了。他说:“他不会再找你了。”

  闻记者明知故问:“为什么? ”

  任秋风说:“因为这不是事实。”

  临走时,任秋风以和解的口气说:“闻记者,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有正义感的。
顺便问一句,你女儿多大了? ”

  闻记者说:“十八,怎么了? ”

  任秋风说:“十八的姑娘一枝花,你真幸福啊。”

  闻记者心里窝囊,嘴里嘟哝说:“幸福? 不就一虫嘛。”

  任秋风说:“你看,你一家两个女性,妻子、女儿,就是两朵花。一个男人,
身边有两朵花,多好。一个随着年龄,慢慢开败了;又一朵,又慢慢开起来了,这
是男人最大的幸福啊! ”

  闻记者悻悻地说:“这个理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2007-3-21 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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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夜深了。

  任秋风和江雪一前一后在马路上走着。先前,由于耗费了那么多的气力,任秋
风累了,不想说话,江雪也不说话,就默默地走。

  城市的夜是很暖昧的。也许是已近岁末的缘故,马路上仍然跑着很多小轿车…
…于是,各种各样的灯交相辉映,喇叭和歌厅的音乐掺合在一起,就像是用颜色熬
成的粥,纷乱、多彩,是一片朦胧的灿烂。多么亮堂的夜! 到处都是灯,光在四下
里舞着,这几乎是一个灯的海洋。可你却什么也看不清,你所知道的,也都是一些
表象。

  那些南来北往的车里,坐的是谁? 那歌厅里,坐的又是谁? 那一格一格亮着灯
光的窗子里,住的又是谁? 这怕是永远无法知晓了。只有灯光是清晰的,可那光,
你只能感觉它,却永远抓不住。

  就这么漫不经心地走着,突然,任秋风的手机响了。他从兜里掏出电话,“喂”
了一声,马上说:“是徐大姐啊。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哪? 太劳顿你了……”只听
徐玉英在电话里说,大兄弟,放心吧,我已经把狗日的痛骂了一顿,摆平了。

  什么东西?!我可不客气,我说,你只要敢让他登,我就跟老任联手治你,非把
你整垮不可! 我就是这样说的……他叨叨解释了半天。我不听他叨叨,我只要他撤
稿。当然,我也说了你的好意。一块蛋糕三家分嘛,他还有啥屁放?!任秋风听着电
话,他看了旁边的江雪,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连声说:“谢谢,谢谢。”

  心松下来了,任秋风这才瞥了江雪一眼,说:“你冷吗? ”

  江雪说:“不冷。”

  任秋风说:“饿了吧? ”

  江雪说:“不饿。”

  任秋风说:“我可是饿了。找个地方,吃碗面吧。”

  江雪说:“行啊。我请你。”

  任秋风开玩笑说:“我堂堂一老总,连碗面都请不起呀? ”

  江雪说:“你要不让我请,那我也不吃了。我不想吃。”

  任秋风四下看了看,说:“你要真不想吃,算了。我回去泡碗方便面,也热热
乎乎的……去饭馆还得等,麻烦。”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江雪终于说:“任总……”

  任秋风一摆手说:“事已过去了,不要再说了,好好工作。”

  不料,江雪却说:“任总,我觉得,这件事,还有另一种处理方法。那就是让
他登。等他登出来,再跟他打官司。然后,再把打官司的过程,也同样登出来……
有一条你不必担心,我完全可以证明我的清白。这样,整个过程连续报道,比打什
么样的广告都有用。”

  任秋风站住了。他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江雪,有很长时间,几乎不相信这话
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任秋风迟疑了一下,说:“那样的话,你的压力太大。”

  顿时,江雪眼里布满了蚂蚁,是那种闪着钢蓝色亮光的蚂蚁……她说:“站在
黑暗中的人,是没人看的,想看也看不到。只有站在高处,站在灯光下的人,才是
让人看的。目标越大,看的人越多。我不怕看。”接着,她又说,“只可惜,官司
一打,对方也跟着沾光……不过,我还是感激你。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任秋风思考良久,摇摇头说:“你很聪明。不过,代价太大了。一个人一旦背
上了丑闻,会背一生的……”

  江雪说:“真正的丑闻,是不会大白于天下的。凡是讲出来的,就不是丑闻了。
史书上的曹操,是丑闻吗? 他那‘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
诗句,只有豪迈。”

  任秋风听了,沉吟片刻,很勉强地说:“我说过,我是不走下三路的。”

  江雪默默地望着任秋风,眼里聚集了更多的蚂蚁,那些蚂蚁汪着一簇一簇的尖
锐的蓝色的光芒,简直像火焰一样! 此时此刻,她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她没想到任
秋风会这么卫护她……她像是还要说点什么,却被任秋风用目光阻止了。

  然而,两人在十字路口上的谈话,在此后的日子里,还是在任秋风脑海里产生
了影响。


2007-3-21 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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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转载]等等灵魂(10) - 作者:李佩甫

第十章



  近来,陶小桃心里隐隐有些不快。

  这不快是针对江雪的。江雪当上副总后,开初,她还为老同学高兴。可是,没
多久,江雪的口气就不一样了。动不动的,就说你要向我汇报工作。汇报就汇报呗,
脸板着,就像谁欠她钱似的,一点笑容都没有。都是老同学,干吗呢? 这中间又发
生了一件事,两人的心里,都各自生了嫌隙了。这是一个匿名男人惹下的祸根。

  近段时间以来,每到星期六,总有人送玫瑰花来,一送九朵,用透明玻璃纸包
着。花是通过保安转交的,也不留名,只说让他转交一个大眼睛的经理。前两次,
小保安误以为是给江雪的,就送到江雪办公室去了。江雪问,是一戴眼镜的? 保安
说是,江雪也没说什么。到了第三次,保安才知道,他弄错了。那花是送给小陶的
……按说,错就错了,可小保安不晓事,就把这话给江雪说了。

  江雪听了,勃然变色,说:你干的什么事? 把花抱走! 第二天,江雪见了小陶,
就Ⅱq 住她说:“小陶,你这样,很不好啊! ”小陶说:“怎么了? ”江雪郑重地
说:“上班时间,谈情说爱的……影响不好。”

  小陶不高兴了,说:“谁谈情说爱了? 你把话说清楚。”江雪说:“我也是为
你好,希望你注意! ”小陶说:“我注意什么? 你说清楚! ”江雪说:“有人往商
场送花,你不知道? ”小陶说:“送花怎么了? 我又没让他送。谁稀罕! ”就这么
言来语去的,话越说越多,不经意间,就伤了自尊了。这在小陶心里,也许还不算
什么。可对江雪来说,“谁稀罕”三个字,就伤她伤得太重了! 这天早上,陶小桃
来的本不算太晚,至少还有七八分钟才上班呢。可是,当她跨上台阶的时候,突然
发现几个保安正围着一个人推推搡搡地嚷着什么。她是公关部经理,这事是不能不
管的。于是,她就下了台阶,朝西边的那几个保安走去。

  保安围的人是李尚枝。保安是新聘的,并不认识李尚枝,见她在停车场的旁边
拉了一道绳子,就跑上来干涉她。李尚枝不听,李尚枝只管绑绳子……她说:“我
总得吃饭哪! ”保安上去把她绑的绳子给拽了,于是他们推推搡搡地,就吵起来了。

  小陶走上前来,说:“住手。你们这是干什么? ”几个保安忙说:“陶经理,
你看,她非要在这儿绑根绳子,说是看自行车。”小陶说:“这是咱商场的李师傅,
你们别管了,我来处理。”几个保安还是不走,他们怕受批评。小陶就对李尚枝说
:“李师傅,你这是……”李尚枝还是那句话,“我总得吃饭哪。”

  虽然已是初春了,天还是有些冷,小陶看李尚枝脖里围着一条旧围巾,鼻子冻
得塞塞窄窄的,有些不忍,就对保安说:“绑就绑吧。这事,没你们的责任,我直
接去请示任总。”几个保安看她这样说,也就罢了。

  然而,等小陶再登上台阶,走到大门口时,值勤的江雪把她拦住了,说:“你
迟到了。”小陶说:“我没迟到。你没看见? 我处理点事。”江雪说:“规定是死
的。按规定,没进这个门,就算迟到! ”

  小陶气了,说:“好好,就算我迟到了。”江雪仍沉着脸说:“迟到一次,罚
款五十。这是警告性质的,下次注意! ”

  这时,围在门口的一些营业员都吓得伸了伸舌头……

  小陶很委屈,很不痛快。可她没再说什么,进了门,就直接上楼去了。可是,
怎么能这样呢? 就算不是同学,就算根本不认识,可同一个单位的,你明明看见她
来了,你哪怕叫她一声呢? 可你就硬要记她迟到! 这是干什么,杀鸡给猴看? 小陶
虽然这样想了,可她还顾不上这些……

  当紧的是,她要找到任总,说说李尚枝的事。

  小陶一气上了五楼,推门进了任秋风的办公室,说:“任总,李尚枝的事,你
要管一管。”

  任秋风正在看报表,随口说:“谁? ”

  小陶说:“李尚枝,就是商场的那个劳模。她在大门西边绑了根绳子,要在那
儿看自行车。保安不让,吵起来了……”

  任秋风怔了一下,接着他用力地拍了一下脑袋,说:“嗨,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 这这这,太不应该了。前一段是忙昏了头了……这样,我马上处理。”说着,他
把手里的报表收在一起,放在了文件夹里,又问:“小陶,江雪当了副总,你觉得
咋样? ”

  小陶迟疑了一下,支吾说:“没,没啥呀。”

  任秋风说:“下边呢,有什么反应? ”

  小陶说:“好像……也没,听到什么。”

  任秋风直言说:“上官有些想法,我已经给她谈了。你呢,我没有找,主要是
看你心地善良,为人宽厚……其实,你们几个干的都不错。江雪身上有股狠劲,但
她也有缺点……咱用的就是她那股狠劲。”

  小陶不想提江雪,就说:“任总,李尚枝的事……" 任秋风说:“你去吧。我
一会儿就下去,亲自找她谈。这事都怪我,太对不住人家了。”

  小陶见他这么说,就下楼去了。不料,在三楼的拐弯处,她又碰上了江雪,江
雪正在那儿等着她呢。江雪一见她,就问:“你跟任总说了? ”小陶没好气地说,
“说什么? 我说的是李尚枝的事。”江雪说:“罚款的事,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别
计较。那钱,我替你出了。”小陶说:“那倒不用。

  江雪,我有一点不明白,你明明看见我来了,为啥还要这样呢? ”江雪突然小
声说:“小陶,你就帮姐姐一次吧。我这副总,有人不服,我也是想拿这事镇一镇。”
小陶就是这样,心善,耳根子软,从来都是把人往好处想。听她这么说,一下子就
释然了。她说:“行了,只要你当得顺顺当当的,罚我就罚我吧。”江雪说:“你
不生气了? ”小陶说:“我生你什么气? 一个屋住那么多年,我要生你的气,早就
气死了。”江雪说:“老妹儿,我要再批评你,你别当回事,咱俩是心里近。”小
陶说:“好好,我知道了。”

  小陶是个很明朗的人。她心里是从来不存事的,既然江雪这样说了,她心里的
那点疙瘩也就完全解开了。两人分手后,她心里一高兴,居然哼起歌来了。她一弹
一弹地走着,嘴里小声哼着:你不曾见过我,我不曾见过你,年轻的朋友一见面,
比什么都快乐……

  江雪默默地望着她,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些嫉妒……她怎么就、那么单纯? 怎
么就、那么快乐? 怎么就、那样容易相信人? 但这会儿,那歌,就像钢丝一样,一
束一束地扎在她的心上! 就在这时,任秋风从楼上下来了。江雪拦住他说:“任总,
有个事,给你说一下。”

  任秋风说:“啥事,说吧。”

  江雪说:“陶小桃迟到了十分钟,你看,罚不罚? ”

  任秋风说:“罚,当然罚。就是我迟到了,也要罚。不但罚,还要在会上公开
点名批评! ”

  江雪说:“那好。我本来想替她垫上……”

  任秋风批评说:“垫什么? 这个人情是不能讲的,要严肃纪律。”



是非是我非我
2007-3-21 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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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李尚枝圈下的那个绳圈里,已扎下两辆自行车了。

  李尚枝站在那里,她头上的围巾松了,露出了一些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纹路也
渐显岁月的印痕,有很多不顺心的日子就在那印痕里一道一道网着。她手里袖着一
个花布做的兜兜,那兜里装的是她夜里用硬纸盒剪的、上边写有号码的车牌。初春
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两眼细眯着,却还是有点冷。那阳光,离她还是太远了。

  于是,她在那个用绳圈起来的一块地方,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当有人走来的时
候,她还是像练习一样地笑一笑,只是她的牙不够了。

  任秋风从台阶上走下来,远远的,他望见那里站着个系方格围巾、有点憔悴的
女人。他匆匆走过去,站定了,说:“李大姐,真对不起,前一段太忙,说要去看
你的,一直没有去……”

  李尚枝说:“你忙你的。你忙你的。”她说着,该挂牌挂牌,该交车交车,也
不看他。

  任秋风再次说:“大姐,我郑重地给你道歉。

  前一段实在是太忙。我说话是算数的,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回来上班吧。”

  李尚枝扭过身去,一边给人挂牌,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我原想着,我就是树。
可我不是树,我只是树叶,树叶一落,就跟树没关系了。”

  任秋风说:“大姐,我知道你有意见……”

  李尚枝说:“我没意见。我能有啥意见。我只怪我命不好。”

  这时,有一个取车的来了。这女人从皮夹里掏出十块钱递过来,李尚枝说:
“有零钱吗? 我没钱找你。”那人说,“没有。你看,我没带零钱。”

  李尚枝说,“没有就算了,你走吧。”那人说:“谢了,下次吧。”

  任秋风就追着她说:“大姐,上班吧。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你管仓库。你心细,
会管好的。”

  可李尚枝仍自言自语地说:“我这人,就是命不好。小时候,正长个儿呢,碰
上了三年自然灾害,腰细得一把粗,饿得哇哇叫。再长长,快该上中学了,又碰上
了“文化大革命”,字也没认几个。

  再后来,又是上山下乡,一去八年,整天想着炼一颗红心呢,牙碰掉了几颗,
心还没炼好,这就又回来了。谈恋爱吧,都快三十的人了,一脸的树皮,谁要呢?
好不容易找一主儿,又赶上了计划生育。计划就计划吧……这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呢,就又赶上下岗了。想想,这糟心事,一事一事全都让我赶上了。我咋就这么背
呢?!”

  任秋风听了她的话,心里也不好受,追着她说:“大姐,上班吧。我知道,你
不容易。我说了,你是劳模,谁不安排,你也要安排。”

  这时,李尚枝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说:“我最怕人家说我是劳模。这会儿,这
劳模就跟那流氓无赖一样,算是讹住你们了……”

  任秋风说:“怎么能这样说呢? 这样说是不对的。大姐,你是给国家做过贡献
的。”

  李尚枝叹一声,说:“算了,任总,我认命了。”

  任秋风说:“大姐,你看,天这么冷,你在这儿站着……多不好。还是上班吧。”

  李尚枝却很执拗。老实人,要是钻在了牛角尖里,是很难出来的。她倔倔地说
:“上班? 我也想上。可下岗的,也不光我一个人,你能都让他们回去? ……”

  任秋风说:“这个,坦白地说,我做不到。”

  李尚枝说:“这不结了。光我一个人回去,人家还是会捣脊梁骨。那‘劳模’
的名号,就真成了无赖了! 算了,你也别费这个心了。我知道你忙。你能把商场重
新搞起来,搞这么红火,也不容易……”

  说着说着,任秋风有些不耐烦了:“大姐,你怎么——不听劝呢? ”

  李尚枝说:“你看,我胆小,你也别吓我。”

  任秋风说话的声音重了:“大姐,你也没想想,你在这大门外扯一绳,让外人
看见,会怎么说? 人家会说,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劳模’的? ”

  李尚枝说:“这一点你放心,我决不丢你们的人。这是我自愿的,任谁说,我
也不会怪到你任总头上。”

  任秋风说:“大姐,你真不回去? ”

  李尚枝固执地说:“这辈子,我该卖的,卖了;该献的,也都献了……就这张
脸,你让我留着吧。”

  任秋风站在那里,久久地沉默着。他没有想到,一个下岗职工,居然这么难对
付? 当然,她说的也都是事实。就个人命运来说,她有足够的理由抱怨。可是,当
一个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的时候,一个螺丝钉( 也许是很好的螺丝钉) 由于型号不
对,被废弃了。你就很难说,这是对,还是不对? 这会儿,任秋风就是这样想的。
这有点居高临下,是居高临下,志向高远的任秋风,又怎么可能不居高临下呢? 任
秋风终于说:“大姐,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要是执意不回,也就算了。人各有志嘛,我也不勉强你。你再考虑考虑,随
时可以找我。”

  李尚枝说:“任总啊,谢谢你了。你也别再操我的心了。我在这儿,挣多挣少
的,是我的命。

  再说呢,有我在这儿戳着,你不也……好说些? ”

  任秋风扭头走了两步,可他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你在这儿戳着,正因为你在
这儿戳着,就会有人说闲话,就会有人骂娘。是啊,商场里五光十色,万般绚丽,
门外却立着这样的一个女人。

  这又该怎么说? 任秋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退回去,对李尚枝说:“大姐,你
还算是商场的职工,要是渴了,咱那儿有开水。”

  李尚枝忽然眼一湿,说:“任总,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等任秋风上了台阶,几个保安见老总黑着脸,就围上来说:“任总,咋,把她
收拾了?!”

  任秋风说:“收拾啥。看车,也是方便群众嘛。”

  众人说,那是那是。


2007-3-21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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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上官病了。

  她是突然得病的。

  那天,任秋风到市里开会去了。由上官具体负责的一次大的营销活动刚刚开始
启动。在会上,上官正发言呢,讲着讲着,不知什么原因,她突然猛一扭头,赶忙
去掏手绢,待她从兜里掏出手绢捂在嘴上……已经吐了。这时,主持会议的江雪赶
忙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喝了没两口,却又吐了。江雪悄声问她:“你怎么了? ”
她说:“没事,没事。”可是,不一会儿,她就站起身,跑洗手间去了。小陶跟着
追到了卫生间,说你没事吧? 上官一边吐一边说,没事。早上在街头上喝了一碗豆
浆,可能不干净。

  开初,上官并不知道她得的什么病。她年轻,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依旧是楼上
楼下跑,照常上班。可是,一天中午吃盒饭时,她又连着呕吐了几次,吐得苦胆汁
都出来了,只好上医院去看。

  查的结果,说是怀孕了。

  拿到那个单子,上官哭了。她还这么年轻,本是奔事业来的,可爱情刚开一头,
就种下了一粒种子……这可怎么办呢? 上官一下子愁住了。这么私密的事,又不能
跟别人去说。她本来想告诉小陶,可想了想,没好意思说。小陶倒是对她挺关心的,
连着问她:“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小陶说:“你脸有点黄。”她说,“是吗? ”小陶说:“真的,你脸有点黄。”
听小陶这样说,她赶忙跑到换衣间里,反复地照了照镜子,也没看出什么,就再一
次补了补妆,心里却有些打鼓。后来,小陶见她,又说:“你心里肯定有事。”她
说:“真没事,可能是前一段有点累了。”可她心里清楚,时间一长,这是瞒不了
人的。而且,时间拖得越长就越被动。

  于是,当天晚上,她就把那单子拿给了任秋风。任秋风接在手里,看了又看,
说:“就这么简单? ”

  上官云霓一脸愁容,嗔道:“你还想多复杂? ”

  任秋风开玩笑说:“是啊,毛主席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

  上官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快愁死了。你还笑? ”

  任秋风摸了摸脑袋,说:“这还没怎么着呢,就……”

  上官脸一红,说:“还没怎么着? 你干脆把我嚼巴嚼巴吃了吧。”

  是啊,想想,是没有多复杂。

  任秋风结婚九年,是种过“地”的。有句话他没说出来的,也就三两次……那
种子,居然就种下了。他说:“真是块好地。”

  上官云霓红着脸埋怨说:“你就坏吧。都怪你。”

  可性这东西,对上官来说,就像是偷嘴人的“点心”,吃过一次,就有些馋。
后来,在江雪当上副总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连着给排了一个月( 本是十天一
换) 值夜的带班经理。夜里,值班经理也不过是四处查看一下,也就没有多少事了。
上官呢,转着转着就转到了任秋风那里( 他仍是寝办合一) ……感情已到了如胶似
漆的地步,亲一下,或是抱一抱,夜深人静,孤男寡女,那火就着了。

  任秋风是喜欢孩子的,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渴望着能有自己的孩子。于是,他
说,“生就生吧,我会给孩子一个‘身份’。”

  莫名其妙地,上官有些委屈,她说:“我不。”

  任秋风说:“那你说咋办? ”

  上官说:“就不。”

  任秋风吃了一惊,说:“你是想,做了? ”

  上官已偷偷哭过几次了。这会儿,她眼圈红红的,还是说:“不。”

  在上官,的确是太委屈了! 她眼中的爱情,本是极美好的,是像诗一样绚丽多
彩的,妙曼的。

  她还有很多的遐想,很多的憧憬,很多的味味道道的东西,一切都正要展开,
就要飞翔( 双栖双飞) 了……却意外地有了果实。看来,就像亚当夏娃一样,那禁
果是万万吃不得的! 吃了,责任就跟着来了。她是多么的委屈呀! 她流着泪说,
“你说,我挺着个大肚子,多难看哪! 羞都要羞死了。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

  任秋风安慰说:“好好,不要,咱不要。”

  上官喃喃地说:“干脆,我成你身上的一条肋骨算了,也不受这份罪。”

  任秋风逗她,说:“肋骨? 排骨吧? 猪排还是牛排? ”

  上官正愁着,经他一逗,“吞儿”笑了,说:“你才猪排呢。”

  “好好,我猪排,你牛排。”任秋风继续逗她,接着又说:“人家说,头胎孩
子聪明。”

  上官用手在他的手背上一道一道划着,说:“你咋知道? ”

  任秋风说:“我当兵时,班长说的。”

  上官勾着头,埋在他腿上,说:“还说啥? ”

  任秋风说:“人生有一峰值,凡是情感最高点生的。必然聪明。”

  上官说:“净胡说。”

  任秋风说:“真的。”

  上官叹一声:“说呢,还是一黑户。”

  任秋风安慰说:“那倒不会。咱马上结婚。”

  接着他又说,咱也不用那么张扬,你说是不是? 她嗯嗯着,虽愁肠百结,可事
已至此,也跟着说,不张扬。我最烦请客了,拜拜这个,敬敬那个,烦都烦死了。
这是咱个人的事情。可想着一直还未浪漫,上官就有些心不甘。突然说,我一直想
去丽江。要不,咱去丽江住几天吧? 任秋风说行,到时候,咱就去丽江,算是旅行
结婚吧。

  上官还有些担心,说:“她,要是不离呢? ”

  任秋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吧。”


2007-3-21 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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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转载]等等灵魂(11) - 作者:李佩甫

第十一章



  “丽江的月亮,又肥,又白,又大,真美啊! ”这是在他们到达丽江的当天晚
上,上官云霓硬拽着任秋风出来看月亮时,说的话。“星星。你看那星儿,一颗,
一颗,满天,满天,银钉儿一样,多亮。

  哪一颗是你,哪一颗是我,你说? ”

  任秋风跟上官云霓结婚了。两人是秘密结婚,连家里的老人都没有告诉。是呀,
时间在那儿赶着,肚里的娃儿一天天在成长,就跟白娘子似的,再不结就显形了,
那多丢人哪! 为此,上官曾哭了好多次。她太委屈了,一个杨柳细腰的美人,也就
偷了几次嘴,肚子就鼓起来了。她能不伤心吗?!她哭着非要让任秋风还她的青春,
赔她的美丽。可青春能赔吗? 美丽能赔吗? ……后来好歹算是办了证。说是旅行结
婚,结果也成了象征性的。丽江是去了,可他们在丽江仅待了三天,在丽江古城转
了转,连玉龙雪山都没上,就回来了。

  丽江还是很美好的,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天,毕竟有柔情蜜意的时候。不说白日
里那相互依偎走在石板路上的感觉;就仅是晚上,望着鳞次栉比的小街,还有那一
盏一盏的小灯笼,上官拉着任秋风听肚子时的缠绵,就很难忘。她说:“你听你听,
他叫你呢。你摸摸他吗。”任秋风就摸,摸着他说:“你别让我摸,我一摸就不好
了。”她说:“你坏,你坏死了。我就让你摸。”他说:“好,我摸。这娃儿,就
跟敌人一样,挡着我不让我前进。”她说:“你坏吧。不就是你做下的事情吗? 你
说,你是不是嫌我丑了? 我挺一肚子,很丑,是吧? ”他说:“你不丑,一点也不
丑。你没见那老外,还跟你‘哈喽’,一个劲儿回头看你。那会儿,我真想上去揍
他。”上官撒娇道:“是吗? 真的吗? 要不是这肚子,回头率才高呢。——唉,丑
就丑吧。丑也是你的,我跟定你了。”可说着说着,愁意就上来了,上官叹一声,
“要不是他,我就上了玉龙雪山了,那多好。哎呀我太惨啦,这个小东西害死我了
! ”任秋风故意说:“那,咱把他杀了? ”

  她说:“你敢? ”他说:“好,我就给自己树一个敌人吧。”她说:“哼,我
知道,你才舍不得呢。”

  按上官的想法,本是可以多待些日子的。丽江多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水清
得有一群一群的鱼儿在游,还有古色古香的小街,悠悠的石板路……可她的妊娠反
应太严重了,吃什么吐什么,吃‘饵块’吐,吃‘豆焖饭’吐,吃‘过桥米线’还
吐,辣的就更不能沾了……再加上云南那边紫外线强,上官又怕晒,一路上走走停
停再吐吐,无论走到哪里,手里总提着一个呕吐袋,你说这还有什么意思? 任秋风
呢,心里一直记挂着商场的事情,不停地打电话接电话,也是不可能多待的……就
这么一个美好的蜜月,仅浮光掠影地待了三天,两人还不时闹些小别扭,这蜜月有
苦意拌着,杀了不少乐趣。

  回来后,上官就没法再上班了。可想而知,她心里是多么憋屈。父母那里,也
总得说一声吧? 于是,两人又一块分别去了双方的父母家,上官的父母自然是严厉
批评了任秋风,说我们的女儿不说“千金”吧,也是娇生惯养的。怎么能这么草率
? 最后还是偷偷塞给女儿了一个存折。

  任秋风的父母当然也是批评自己的儿子……离婚不说,结婚也不告诉家里,像
话吗? 最后,也算是认下了这个既成的事实,让媳妇住到了家里。

  不管怎么说,这婚事虽然是先斩后奏,总算是有了交代。

  而后,按任秋风的想法,这就告一段落了。

  可上官不依,说是总得请同学吃顿饭吧? 不然,偷偷摸摸地,这算什么?!于是,
任秋风勉强应了。两人商量来商量去,一再地缩小范围,就请了齐康民、江雪、小
陶三个人。

  然而,这顿饭却吃得有些别扭。上官认为,这“别扭”主要来自江雪。这顿饭
本就带点后补婚宴的性质,所以订在了一家名叫“春江花月”的餐馆,以示喜庆。
在餐馆二楼的一个包间里,众人自然是纷纷向任秋风和上官云霓表示祝贺。

  齐康民跟任秋风是“发小”,又是上官的老师,自然是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
齐康民这人,讲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所以,他送的礼物是他亲自用毛笔书写,而
后又请人装裱过的十六个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陶送
的是一套中档的床上用品,有枕套、床罩、被罩。.礼品最贵重的,当属江雪。她
送的是一高档的童床,这童床是可以升降、折叠、移动的。既可以当童床也可以当
童车,价值2000多元。在喜宴上,齐康民的祝酒词是:“这个任秋风,从偷书到偷
人。他都是有一套的。我们商学院的一枝花,让他给挖走了,我很伤心哪! 我再送
你两个字:好好待她。秋风啊,从今以后,你就低一辈儿了,你是我学生的家属,
你明白吗? 好,喝酒! ”任秋风笑着说:“明白,明白,你也不用倚老卖老了,我
敬你一杯。”陶小桃的祝酒词是:“上官,祝福你。祝你永远美丽。任总,祝你们
百年好合。”上官听了。差一点掉下泪来,她说:“谢谢。”轮到江雪的时候,她
的祝酒词只有四个字:“早生贵子。”

  在饭桌上,由于上官怕吐,她很少动筷子,大多时间是看他们吃……这么一看,
就看出了些讲究。在嘻嘻哈哈之中,仿佛是不经意间,江雪用筷子夹起的菜,总是
放在任秋风的碟子里,一小块排骨或是剔了刺的鱼;而齐康民如果觉得哪个菜好些
或放得远,就会夹起来放在江雪的碟子里;小陶呢,不着意什么,看到素些的,会
给上官夹一点;偶尔也会夹起菜放在老师的碟子里……

  这表面看来,并没有什么,可那筷头动来动去,伸伸缩缩,却是很有些含义的。
特别是那道主菜:红烧圆鱼。上来的是一只老鳖,老鳖大补,这谁都知道。可这是
任秋风和上官请客,自然是让客人吃。于是,上官主动地拿起筷子,把那只盖在最
上边的鳖盖放在了齐康民的碟里,说:“老师吃吧。”可齐康民却夹起那只鳖盖,
顺手放在了坐在他身边的江雪碟里,自嘲说:“这东西让我吃有点可惜,老鳖的裙
边胶质丰富,可以美容,江雪替老师吃了吧。”可江雪却又把那鳖盖夹起来放在了
任秋风的碟里,说:“还是老总吃吧,新郎官,也该补补了。”众人一笑,上官也
不好说什么了。

  而后,上官夹了一只虾,在自己碟子里剥好,放在了任秋风碟子里;接着她又
夹起一块鱼,放在了齐康民的碟里,着意说:“老师,你吃。”小陶是南方人,她
给小陶夹了一只糯米蒸的藕匣;给江雪夹的却是一只螃蟹。上官说这东西要注意,
别夹了手。江雪说,没事,我不怕。上官说吃这东西,南方人都用钳子,专用的。
江雪说,是吗? 看来,各有各的道。上官说道亦有道。江雪说道可道非常道。两人
说着,也笑着……上官还不时地以女主人的身份招呼众人:“吃啊,你们吃。”

  等酒宴结束后,上官云霓挽着任秋风的膀子,悄声提醒说:“对江雪,你要警
惕。”



是非是我非我
2007-3-22 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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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57  



  男人对女人,一旦警惕了,就变成了一种关注。

  江雪在管理上极为严格。每天清晨六点,她就准时站在了商场的大门口,直到
夜里十点钟所有的人走完,她才最后一个离开。在业务上,她也早已熟练了,不管
是进货还是销售,她都非常内行,那目光洒到哪里,一阵风,脚步就到了哪里.一、
二、三,准确地说出各种货物的数量、质量及销售的情况,把一个大商场管理得井
井有条。

  这一下就省了任秋风很多心。

  让任秋风感到奇怪的是,别看她小小年纪,整个商场没有一个人不怕她的。每
每她往那儿一站,就连商场里有名的刺儿头,见了她也是服服帖帖的。有一次,一
个部门经理说他们那儿的货发错了,不是60件,只有59件。江雪一皱眉头说,不对,
是60件,我查过的。你去找。果然,查来查去,最后在一个箱子里的塑料袋下边翻
出来了。那部门经理伸了伸舌头,服了。一个大商场,上万种的货,她怎么就记住
了? 不过,凡是需要拍板的事情,她都会及时地向任秋风请示,获得批准后她才办
理。这一点,更是得到了任秋风的赞许。

  采购这一块,权力很大,本是江雪管的,突然有一天,她却主动让出来了。她
找到任秋风说:“任总,我给你提个意见。”任秋风说:“你说。”江雪说:“进
货渠道这一块,上头打招呼的人也多,你能不能亲自把把关? ”任秋风知道,就销
售这一块,一天下来,就够她忙的了。这本是上官管的,她一怀孕,江雪二话没说
就接过来了。于是他说。让小陶兼上如何? 江雪说不行,她太软顶不住。任秋风想
了想说,好吧。

  进货这一块,直接找任秋风的人也很多。可他毕竟没有具体管。接手之后才知
道,自从“金色阳光”在全国出名之后,各种各样的供应商、代理商、推销商就蜂
拥而上。这仿佛是一支奇特的队伍,前仆后继,无孔不入,花样翻新,妙趣横生,
令人大开眼界! 自此,几乎是每天上午,任秋风就被这样的人包围着。他的办公室
门前总是排着长长的队列,等待着他的召见。你根本想不到他们会是些什么人,也
想不到他们会给你说些什么,但目的是很明确的,就是要把他们推销的货物放在这
个名牌商场的货架上。说来,这也是很让人骄傲的。

  这天上午,排在第一个的是一位小个子男人。他一进门就先是鞠躬、微笑:
“任总,我在这儿都等了三天了,我让你看看我的‘入’。”任秋风不明白:“入
? 什么入? ”他就双手递上一张名片,说:“我是从湖南来的,姓火,人可( 何)
火。我让你看看‘入’。我们那儿的‘列入,……”任秋风一拍脑袋,笑了,说:
“肉吧? ”

  那人说:“对对,入。我的‘列入’是很有名的。”

  任秋风说:“你的肉? ”他点着头说:“我的入。

  我的入。”任秋风说:“这不行。我们商场进的货都是名牌产品,像金华火腿
呀、四川的湖南的这个这个……都是名牌产品,一般我们是不进的。”他说:“我
是‘新’的,‘新’的。有很多道工序……”任秋风吃了一惊,“肉还有新旧? ”
他说:“新的,的确是新的……”说着,他又拿出一张产品说明。任秋风接过来一
看,笑了:“腊肉,熏制的,对吧? ”他连连点头说:“对,对。”他说我这个人
( 肉) 很不一般的,是土家族的古老方法新( 熏) 制出来的……先烤,用七种花柴
烤,而后再置火坑上新( 熏) ,将鸡( 橘) 皮、香高( 蒿) 十多种中药新( 熏) 出
来的……任秋风说,“你有卫生检疫局的证明吗? ”他说:“有哇,有。

  下次,下次我带来。”任秋风说:“那不行,你得经过检疫。”他靠上前去,
附耳小声说:“这样行吧,我给你两成的回扣,行吧? ”任秋风脸一沉说:“什么
话? 你先去办。下一个! ”

  下一个是推销俄罗斯产品的。这是一个看样子有三十多岁的女人,她个子高高
挑挑的,披一雪白的羊毛大披肩,脸上带着妩媚的笑:“任总,你去过俄罗斯吗? ”
任秋风说:“没去过。”她说你真应该去一趟。这样,我们远东国际贸易公司包了,
你来往的路费我们全包,请你去一趟俄罗斯。那里真值得一去! 说着唱起来了:深
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树叶也不再沙沙响;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唱着,突然问,
我唱的好吗? 任秋风说,你的产品是什么? 她说我跑遍全国,你这里是最好的,一
流的。我做边贸的,就想把最好的货放在你的商场里。任秋风说:“你代理的产品
是什么? ”她再次妩媚地一笑:“你这里需要什么,我就可以给你带什么,我可以
给你搞一个俄罗斯专柜,怎么样? ”说着,她从提着的包里一件一件往外拿,先摆
出了一套“俄罗斯套娃”,而后是桌布、军用望远镜、大披肩、围巾、不锈钢小勺
……一摆一片。任秋风一笑:“专柜,我们这儿已经有了。”她扭了一下身子,嗲
嗲地说:“你让他撤了,你让他撤了嘛,啊嗯? ”

  第三个一进来就鬼鬼祟祟的。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包袱,圆滚滚的。他的眼睛
很小,鼻子上有一个小肉疙瘩,他每说两句话,就要摸一下那肉疙瘩。他说:“任
总,你是见过大世面的,钱不咬手吧? 你要是怕钱咬手,我就走了。”任秋风一摆
手说:“出去出去。”他说你听我说完嘛,你得让我把话说完。我别的事没有,我
就是给你送钱来了。日本不是有日立吗? 我这是国立牌电视。

  我电视的牌子就叫“国立”。你只要让我进场,别的事你就别管了,咱五五分
成。我只对你一个人,这行吧? 你放心,这电视明说了,是假的,是以旧翻新。但
看三个月绝无问题。咱就给他来个保修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就不是咱的事了。

  我决不让烫你的手! 现在的人,只认假,不认真;只认小道,不认大道……任
秋风伸手一指:“出去。”

  第四个人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进门就先行了一个军礼,说:“老营
长,还认识我吗??任秋风赶忙站起来,“你是? ”他说咱是一个团的。我是三营,
叫王先龙。任秋风一听,说:“噢噢,你,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复员了,来看看
老首长。先说,我可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任秋风笑了:“有事你说。”他说其
实也没什么事,一点小事。咱那些战友说你这“金色阳光”都国际上有名了?!这可
不简单啊。你弟妹在家办了个服装厂,大小也算是个乡镇企业。她让我……任秋风
截住他的话,说:“先龙,咱这儿进的可都是名牌产品。”他说:“名牌。就是名
牌。咱那西装就叫个‘名牌’。”任秋风说:“先龙啊,别的事都好说,这个事我
不能答应你。”他说你试试嘛,你先卖卖试试。任秋风说:“你这不是让我砸牌子
吗? 这不行。”没想到,这位却身子一出溜,依着办公桌跪下了。其实他下跪时悄
悄把重力放在了一条腿上,那手垂下时,在右腿下垫了一个小黑包,他不想跪脏裤
子。他说老首长,只有你能救我了。不瞒你说,你弟妹急得都快上吊了! 那西服是
做出来了,可都压在那儿卖不动……任秋风赶忙说:“起来,你起来。这像什么话
? ”他说驴把人都日死了,我起不来了。任秋风怔怔地望着他,沉思片刻,伸手把
几个兜全摸了一遍,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他面前,说:“这五百块钱你拿上,
要是愿留下,就在这儿干吧。这也是破例。

  别的,我就帮不了你了。”

  第五,这人是温州的。也是小个,俩眼贼亮,拿的是一百二十颗扣子。进来后,
他什么也没说,就把扣子一排一排地摊在桌上。他说这扣子全是我一个人琢磨出来
的。这十二颗是“风系列”。这十二颗是“花系列”,这十二颗是“水系列”,这
十二颗是“鸟系列”,这十二颗是“书系列”,这十二颗“兽系列”,这十二颗是
“扇系列”,这十二颗是“果系列”,这十二颗是“竹系列”,这十二颗是……任
秋风看了,说:“不错,你很有创意。”他说:“有创意是有创意,我房都卖了,
我老婆也跟我离婚了,我还一分钱没赚呢! ”任秋风说:“行,往下你就会赚到钱
了。东西不错,你可以进商场。”这温州人感激涕零地说:“任总,你真是我的恩
人哪! ”

  这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只为一个人演出的舞台,每天都有各种各样令人忍俊不
禁的剧目上演。那或是喜剧或是谐剧闹剧,或是小品或是相声大鼓书,一出一出都
是让你乐的,你脸上不乐肚里乐,肚里不乐心里乐,这一切就是为了胳肢你,怎么
舒服怎么胳肢。也有让你生气的时候,那是奉承得不是地方,或是媚得过了火;你
骂他了,他夸你原则;你不原则,他夸你厚道;你不厚道,他夸你聪明……统共是
一个求字,商人在求人时,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

  在这种时候,你不知不觉地就成了一个具有生杀予夺大权的人。好,是你一句
话。不好,也是你一句话;要,是一句话。不要,也是一句话。

  你就是标尺,你就是准则,你就是那个随时可以说NO的人。那么,要怎么样你
才恩准说一句YES 呢? 再往下,那就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了。有私下里送礼的、
送钱的;有让你试听、试看、试吃、试穿、试玩的……对这些人,任秋风就像是商
海里的岛屿,还是能对付的。

  虽然一日日拒绝着那海一样的奉承……在这方面,任秋风可以说是坚如磐石。
可他腰疼了。过去,他从未腰疼过。现在他的腰又酸又疼。脚上穿的皮鞋,也有些
夹脚。

  这一天,江雪让人抬进来一个新式的皮转椅。她说:“你是老总,这事关一流
商场的形象,我不能不管。”这转椅是最新产品,带按摩的。

  任秋风沉着脸说:“这不好。”

  江雪说:“你起来。这也是细节。你说过,细节决定成败。”

  任秋风再没说什么,默默地,就让她换了。

  待他坐下后,江雪又说,“抬起脚。”

  任秋风跳起来,说:“干什么? ”

  江雪又说:“不干什么,穿新鞋,也可以走老路。”说着,她把一双圆口的礼
服呢布鞋放在了任秋风的脚前。任秋风穿上后,觉得又软又轻,脚上很舒服,就再
没说什么。

  这一段,在工作上,两人可以说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2007-3-22 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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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58  



  如今的“金色阳光”,已成了中原的一个品牌,名扬四海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知道的时候,谁也不睬你,一旦影响出来了,媒体就会
蜂拥而上,就是一个屁,也要给你挤出来,说是,响亮的。

  最早,上官云霓在中央台做的那个广告,已是家喻户晓;后来,“飞机撒奖券”
又是一个高潮;再加上一连串的商业策划,一系列的营销策略……就这样一拨一拨
地,把“金色阳光”推上了云端。紧接着,是海外媒体的报道,美国、香港等各家
华文报纸都对“金色阳光”做了大肆吹捧。

  香港一家报纸还专门评述说,仅“金色阳光”的品牌效应,就值三千万。后来
又有一家报纸说,不止三千万,是一个亿! 于是,三十八岁零九天的任秋风,自然
而然地成了全国“十大新闻人物”;成了全国“九大改革家之一”;成了省里的
“商业协会副会长”;成了“人大代表”等等。还有一“名犬协会”,几次想拉他
挂个名,被他坚决拒绝了。

  虽然上上下下喜气洋洋,在这种时候,任秋风还是冷静的。他几乎不接受任何
媒体有关个人的采访。市里的很多会议,他大多不去参加,总是派江雪或是小陶代
他出席……实在避不开的时候,他也常常是骑一自行车,便装出行,以最低的姿态
出现在人们面前。夜里,站在五楼上,对着满城的灯火,他常常背诵毛泽东最喜欢
的那个古人的名句:“尧尧者易折,皎皎者易污;阳春白雪,和者盖寡。”以此来
警示自己。可荣誉就像雨一样,来得太密集。天要下“雨”,谁又能挡得住呢? 任
秋风当然知道,“金色阳光”虽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可这只是第一步。要想有更
大的发展,必须进一步争得上级领导的支持。

  说来,上级领导还是支持的。参观的、视察的,一拨一拨的来……这天,连市
长都亲自给任秋风打电话,说要跟他谈谈。

  市长亲自打电话,任秋风当然不能怠慢,他骑辆自行车就去了。也许是为了给
市长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任秋风是穿着他那身旧军装,挎着那个部队里用过的挎包
去的。

  可就这么一“艰苦朴素”,出问题了。当他骑车赶到市政府门口时,门岗却拦
着他不让进。门岗是个年轻人,先是给他敬了一个礼,说:“站住,干什么的? ”
任秋风说:“我找人。”门岗说:“找谁? ”任秋风说:“市长。”不料,那门岗
笑了,说:“来这儿的,十个人九个都说找市长。去那边登记去。”任秋风说:
“是市长约我来的。”门岗很严厉地说:“那也得登记。”

  就在这时,他身边有一辆一辆的小轿车开过去了。那小车看车号有些还是县份
来的,可个个都横,连招呼也不打,刷刷一辆,刷刷一辆,直开。

  也有个别骑自行车的,到门口一滑,大大咧咧就进去了,却偏偏拦着不让他进。
任秋风就有些生气。

  可生气归生气,毕竟市长见他,登记就登记吧。于是,他推车走回来,把车一
扎,来到了大门旁的一个登记室。登记室里坐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这女人眼里有玻
璃花,眼光有点邪。他说市长约我,我登个记。玻璃花女人眼皮都没抬,说证件?
他一怔,四下摸摸兜,啥证件? 玻璃花女人说工作证身份证都行。他说对不起我忘
带了。

  玻璃花说那不行。任秋风再次强调说,同志,是市长约我来的。这玻璃花抬眼
看了看他,说省长也不行,得有证件。任秋风说时间来不及了,下次吧,下次我一
定注意。玻璃花女人说你一老转,怎么一点规矩也不懂? 不行就是不行。这时候,
任秋风的火就蹿上来了,他说这样吧,你现在就给市长打电话,你打一电话看是真
的还是假的?!那玻璃花女人斜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能给市长打电话? 你以为你是
谁?!立时,任秋风的语速慢下来,他一到了语速慢的时候,就是他炸毛的时候,他
说:“我不去了。今儿就是省长见,我也不去了。这行了吧?!”

  任秋风气冲冲地走出来,骑上车就走。他心里气,骑的猛,一拐弯,又冷不防
重重地摔了一跤! 这就更他妈的了,等他回到了商场,市长这边的电话追过来了,
市长说秋风同志,怎么回事? 我请不动你? 任秋风说我三点一刻准时到的,你的门
岗不让进,怎么说都不行。市长笑了,市长说你是大名人,他敢不让你进? 我得批
评他们。

  这样吧,你等着,我现在就派车去接你。

  于是,任秋风又一次来到了市政府。这次,他是坐市长的奥迪车来的,进门时,
门岗不但没有阻拦,还陡然间站得倍儿直,一个劲地敬礼! 任秋风本想摇下玻璃看
看那人,可他没有那样做。

  而后,他在秘书的引领下进了市长的办公室。市长很亲切地握住他的手说:
“秋风同志,见你一面不容易呀。来,坐坐坐。”等任秋风在沙发上坐下来,市长
说秋风同志,我听说你是骑车来的,好啊,艰苦朴素是对的。可有一条,不能影响
工作。像你们这么一个全国知名的单位,工作用车。还是要配的。我请你来,是要
告诉你,你们的材料我看了,很好,很有启发。我们要搞商贸城,你是走在最前边
的。我已经说了,要通令嘉奖! 说说,往下,你有什么打算? 任秋风汇报说:“市
长,下一步,我们的初步设想是搞连锁经营,这在中国还是首例。准备在三年之内,
搞十五家“金色阳光”连锁店。从京津沪开始,争取走出国门……”市长认真听了
汇报,而后说:“好啊,好。

  有胆略有气魄! 我就两句话,我希望你们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你现
在是国内的老大了,以后也可以走出国门嘛。要敢想。要敢于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 我看,巴拿马也可以插上·金色阳光’的旗帜吗? 美利坚合众国也可以给他插上
一颗钉子吗? ”任秋风很激动,他很认真地记下了市长的话。

  出了市长的门,在过道里,任秋风又碰上了抓商业的皇甫副市长。皇甫副市长
没有架子,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说:“老任哪,你不简单哪,香
港报纸都登了,现在身价是一个亿呀! 你可是咱市里的名片,飞机上吹喇叭,响遍
全国。我看了你们的材料,你们要搞连锁? 好啊,大胆搞,搞起来。有些事情,也
可以先走一步嘛,大胆尝试……有作为才有地位嘛。有什么困难,你可以直接找我。”
任秋风听了,忙问:“股份制我们可以搞吗? ”皇甫副市长暗示说:“我没说可以
搞,但可以试。试,你懂吗? ”任秋风说:“明白了,谢谢市长关心。”

  而后,任秋风想,既然两位市长都见了,也见见局长吧。于是就去了寥局长办
公室:寥局人更爽快。一见他就批评说:“你这个家伙,见市长去了吧? 我在窗户
这儿早看见你了,骑一自行车,人家不让你进,是不是? 日他妈,你装什么廉政?
回去赶紧给我配车! 净耽误工作。”任秋风笑了笑,又把给市长汇报的情况,给局
长汇报了一遍。局长一边听一边插话说:“十五个? 十五个不行。不行不行。能不
能搞大一点? 比方说,三十个,五十个。我是打个比方,一个孩子是养,两个孩子
也是带,你得长个豹子胆! 蚂蚁日象——大弄! ”任秋风说局长说的有道理,我们
再考虑考虑。临走时,局长又叫住他:“老任啊,现在有个说法,要学会钻政策的
空子。你会吗? ”任秋风笑了。局长说:“你一笑我就明白了,你会。”

  走的时候,局长要派车,任秋风坚决拒绝了。他说,“精神”吃得太多,他要
走走,好好消化消化。

  这一路,任秋风是步行走回去的。他太激动了! 浑身上下像是挂满了炸药包。
他的腰太硬了,硬得就像是扎满了弹簧,碰一下就是活力。

  当他走到大门口时,他竟忍不住对那门岗点点头,一再微笑。那门岗见人多了,
那门岗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他,有点诧异。可见这个人气宇轩昂的,一直对他友好地
微笑,迷瞪了一阵儿,也终于像遇上老熟人一样,点点头,笑了。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任秋风突然觉得自己宽了。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身
量变宽了。这有些好笑,走着走着,他怎么就宽了呢? 他看看自己,毫无缘由,他
宽了。妈的! 这叫什么事? 他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望着那一辆辆在马路上行
驶的大大小小的汽车,望着那拥挤的骑着自行车赶路的人,望着他们眼里露出的愤
恨,心里竟生了一种理解和释然。天近黄昏时,街灯亮了,当他走在路边上,看见
有一戴白帽的男人站在炭炉后。用他那粗哑的假新疆嗓音高喊:“羊肉串,羊肉串
喽! ……”不知为什么,他掉泪了。

  一个大男人,走在大街上,他默默地掉泪了,他是感动得掉泪了。

  回到商场,任秋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一张宏大的蓝图在他脑海
里逐渐形成了。他把江雪叫来,对她说:“从工作考虑,还是进辆车吧。”

  江雪说:“早该这样了。”

  任秋风说:“今天,见了市长……”

  江雪说:“进辆好的? ”

  任秋风想了想说:“就,奥迪吧。”到了这时候,他才明白,在路上,他怎么
就宽了。


2007-3-22 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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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似乎是不经意间,江雪兼上了任秋风的生活秘书。

  这段,会议多了。任秋风出门时,也开始讲究仪表了。有一次,出门开一个会,
任秋风对穿什么衣服拿不准,刚好看见江雪,说来,你给参谋一下。江雪就给参谋
了一下。此后,不用再叫,江雪就主动参谋了。

  这女子眼光毒,一参谋就很到位。正式的、公开露面的场合,都让他穿西装打
领带。西装和领带的搭配是很讲究的,不能超过三种颜色。这些,江雪都给他安排
得很得体。有时候,江雪又执意让他穿便装,结果去了以后,显得非常自然、随便。
还有的时候,就让他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圆口布鞋,也很好,显得朴素。
慢慢地,任秋风很依赖她。

  如今,任秋风也常去那个叫做“黑井”的茶社。这是省城目前最好的茶社。最
初,还是江雪介绍他去的。一天,江雪说,有几名银行家指名要见他,约在黑井茶
社,他就去了。临走时,江雪说,这些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穿军装太严肃,穿西
装又太板正,随意点,你穿夹克吧。于是,他就穿着江雪给他挑的夹克去了。

  黑井茶社是进门就要脱鞋的。进门后,在大厅里脱了鞋,穿着袜子走在那擦得
锃亮的樱桃木的地板上( 如果你穿的是白袜子,楼上楼下走一圈下来,那袜底还是
白的,它就这么讲究) ,在巴赫钢琴曲的伴奏下,在妙曼的音乐声中,人就像踩在
羽毛上一般,飘飘的,脚很舒服。而后,一阶一阶地上了二楼,那里有隔成一间一
间的日式茶舍。茶舍里很安静,巴赫的音乐似有若无,与环境非常协调,一间一间
都互不干扰,里边摆着一圈日式沙发,中间是一个茶几,茶几上放有精致的日式茶
具。有穿和服的小姐布茶,为了不影响客人谈话,进出都是默默地跪式。要是想出
出汗的话,就上三楼。三楼是娱乐性质的,上边有台球室、乒乓球室和棋牌室。玩
热了,还可以上四楼,四楼是桑拿洗浴中心,你可以泡一泡、蒸一蒸、搓搓背什么
的。这里有很完整的一套服务设施。

  任秋风第一次来,是跟几位银行的行长见面。他先是见了三位,一位是工商行
的行长,一位是交行的副行长,还有一位任秋风自始至终也没弄清他的身份,从气
度看,好像他本身就是“银行”。当然,在以后的日子里,任秋风就见得多了。

  这三位,工商行的姓薛,名叫薛民选。他的脸很大,胖胖的,身上随随便便地
穿一件水洗布的纯棉衬衣,却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交行的这位姓千,这是世上很
少的姓氏,人家都叫他“千行长”或“老千”,这称呼是看关系的。他是个秀秀气
气的“眼镜”。第三位,姓郭,叫郭大升。看模样是个很不讲究的主儿,他胳膊上
的汗毛很重,很像是黑猩猩。但是,他手腕上戴的那只表却引起了任秋风的注意,
他戴是的“百达翡丽”。这是世界名表中最好的牌子,据说创立于1839年的“百达
翡丽”是全球最优秀的制表商,就是他们为这个行业制定了技术标准的上限。干了
商业后,任秋风也是刚刚才知道。从三人的默契度上看,他们的关系非比一般。

  这次见面,是给了任秋风一些刺激的。虽然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内心深处,
却留下了很深的印痕。四人见面后,很简单地握了握手,而后就坐下来。薛行长说
:“老任,喝什么? 龙井还是碧螺春? ”任秋风说:“就龙井吧。”接着,薛行长
又问:“老千,你呢? ”老千说:“我苦丁,有点上火。”于是,薛行长就吩咐说,
“那好,两杯龙井,一杯苦丁,一杯普洱,老郭只喝普洱。”

  待那跪进跪出的小姐把茶——布好,而后默默地退下,拉上了门。薛行长这才
说:“老任,你的‘金色阳光’如今已做到了国内第一品牌,这我们都知道。我们
哥儿几个把你约来,就是想听听,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实话说,我们是给你送银
子来了。”

  任秋风笑了笑,说:“有好几家银行,都说要给我贷款……”

  老千插话说:“我们不是贷款,我们是想参股。”

  任秋风说:“多少? ”

  这时候,那姓郭的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你要多少? 一个亿够
吗? ”

  任秋风的心像是被人刺了一下,很突兀。可他不动声色地说:“你们也不怕钱
打了水漂? ”

  老千说:“我们调查过你的情况,你是侦察兵出身,胆大心细,不会蛮干。我
们看重的就是这一点。实话说,这钱,不是公家的,是我们个人的。说白了,我们
是想把钱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当然,能生钱更好。万一砸了,那是我们的眼不好。
是吧,大哥。”

  任秋风吃了一惊,心想,自己的? 你们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可他仍不动声
色地说:“你们也知道,香港的报纸已经登了,‘金色阳光’的品牌效应,就值一
个亿。”

  老郭眼很亮,老郭说:“老任,你不要有什么想法。钱是干净的,是我们从股
市上走来的。”说这话时,他的脸有一股黑气。

  任秋风说:“……现在是市场经济了,我知道。”

  薛行长说:“是啊,老任,我们就想听听你下边的打算。”

  任秋风说:“当然是搞连锁。目前国内还没有连锁,我准备搞一个连锁帝国。
三年建三十个‘金色阳光’连锁店,年销售额三百个亿! ”实质上,这只是他的初
步设想,并没有周密、详尽的计划,可当着这些人的面,他不能太让人小瞧了。

  薛行长问:“老任,你的资金来源呢? 建三十个连锁,你资金从哪里来? ”

  在薛行长的激发下,任秋风脑海里临时闪现了一个火花! 他说:“有一本书你
读过吗? 这本书的名字叫《蛋生蛋》。其中举了一个例子,说美国有一个叫格顿的
老板,他有一个加油站。他以这个加油站做抵押,建了两个加油站;而后又以两个
加油站做抵押建了四个,这样,就像滚雪球似的,很快他的加油站遍布全国各地…
…”

  薛行长点点头,说:“不错,这个思路不错。”

  老千也说:“有气魄。我看行。”

  这时,任秋风说:“有多家银行,连着找我,争着要给我贷款。所以,你们的
钱,对于‘金色阳光’来说,不算什么。”说了这话后,任秋风才觉得,他坐得稳
了些。

  这时候,那姓郭的皱了一下眉头,突然说:“怎么,好像有哭声? ”

  老千说:“不会吧? 放的音乐,巴赫的钢琴曲。”

  薛行长也说:“有吗? 我怎么没听见? ”

  任秋风说:“我也听到了,是,隐隐约约的。”

  老千说:“不会吧? 不会不会,这地方,开玩笑。”

  薛行长说:“也许是茶社里那个小姑娘,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算了,不管他。
老任,如果我们参股的话,能不能占大头? ”

  任秋风说:“不行。不管谁参股,最多也不能超过49%,这是国有。”

  老郭不紧不慢地说:“国有也可以变嘛……

  主要在运作。”

  仿佛电石火花一般,这句话像是点醒了任秋风。他说:“是啊,也不是不可以
考虑。”

  老郭说:“这事也不急,得细谈,咱慢慢谈。

  我知道,你任总现在是一亿的身价……”

  一个亿的身价,这话听着舒服极了。你就是神经再坚强的人,也会觉得舒服。
当然,他说的是“无形资产”。这就像是球王贝利在足球场上踢进了一个球! 踢进
去的这个球对社会有用吗? 好像没有,但它就可以值多少多少万美元! 就有人给!
任秋风淡淡地说:“钱不是问题。”

  老郭又说:“你的思路的确不错。不过……”

  说着,他突然扭头对老千说:“真有哭声,大千,你去问问。”

  老千站起身来,说:“好好,我问我问。”说着,推门走出去了。

  片刻,老千走回来,他推开门,看着三人,笑了:“大哥,英明啊。真有。离
这儿隔一条路,是动物园的后墙——是狼。”

  老郭诧异地说:“狼? ”

  老千说:“狼。”

  薛行长迟迟疑疑地说:“动物园不离这儿远着呢吗? ……”

  老千说:“动物园大了。动物园门不在西边吗? 这是动物园的最东边,挨着的
是后墙。是狼。狼在哭。他们说,有时候,象也哭。”

  几个人都释然了。薛行长说:“是狼啊。狼哭什么? ”

  老千说:“那谁知道。”

  老郭说:“狼关在笼子里,它能不哭吗? ”

  老千说:“许是关得久了? ”

  老郭说:“狼是有野性的。常年关着,也不是事。”

  薛行长说:“那象呢? 象哭什么? ”

  老郭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说:“行了,不谈了。换地方。马上换地方。
这地方不吉利。”

  听他这么说,任秋风笑了。

  老郭看了他一眼,说:“你不信? ”

  任秋风说:“我不信。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一套。”

  老郭站起身,意味深长地说:“你会信的。”

  薛行长跟着站起身,说:“老任,这样吧,中午,哥儿几个请你吃鲍鱼。”

  任秋风也站起身,却说:“各位,对不起了,有几家银行,还在办公室等着呢。”

  老郭说:“那好,咱改天再谈。”

  等仨人走后,任秋风又独自一人默默地在那儿坐了一会儿。他心里说,一个唯
物主义者,能怕狼哭吗? 此后,这里就成了任秋风常来的地方,凡有重大事情,都
是在这里谈的。这里既舒适安静,还有一定的挑战性。

  这天晚上,任秋风回到家时,已是夜半时分了。上官挺着肚子迎上去接过他脱
下的夹克衫。

  突然说:“你走路的脚步比以前重了。”

  任秋风说:“是吗? ”

  上官说:“是,以前你走得快。现在比以前稳了重了。”

  任秋风说:“可能是有点累。”


2007-3-22 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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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近段时间以来,任秋风脑海里常常会飘出这么几个字:——同志,要警惕呀!
他是很警惕的。离开那些人的时候,他也常常反思自己,不停地告诫自己:你千万
不能头脑发热! 是呀,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连任秋风自己都有些恍惚,怎么突
然之间,他就有一个亿的身价了呢? 当然,这说的是“金色阳光”,说的是无形资
产。可谁来代表“金色阳光”呢? 谁来代表无形资产呢? 毫无疑问,只有他。

  任秋风已有很多个夜晚没有回家了。他正在草拟一个宏大的远景规划……商场
本是没有地球仪的,他让采购人员专门去厂家订制了一个最大的、有一人多高的地
球仪! 放在了他的办公室里。而后,他每天都要站在地球仪前,看一看:美利坚合
众国,该从哪里登陆呢?!为了慎重,他也请教过很多专家,开过多次的专家座谈会。
可专家们一个个都像是撑船来的,很潇洒、很飘逸、很蜻蜓点水。他们从宇宙观到
人类学;从马克思到洛克菲勒;从有氧运动到贝贝裙;从海豚式管理到w 形思维;
从呼啦圈到罗斯福新政;从范蠡到比尔- 盖茨……说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而后,
吃了饭,擦干了嘴上的油,收下一红包( 咨询费) 走了。

  这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已到了商场下班的时间了。可他下楼后,却见商场
的职工竟一个也没有走! 他们一群一群地聚在一起,小声吵吵嚷嚷地像是在议论什
么。任秋风说:“怎么回事? 下班了,你们怎么不走啊? ”

  职工们一听到老总的声音,马上就围上来了。那些脸,就像是葵花向阳一样,
全都无比信任地望着他。他们围着任秋风,乱嚷嚷地说:“任总,听说商场要搞股
份制,我们能不能人股?!”有的说:“任总,真的假的? 我一亲戚也想人股? 他说
钱能生钱! ”有的说:“恐怕首先得保证商场的职工……任总,你说是不是?!”

  见群情激昂,任秋风笑着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听谁说的? 再说了,入
股是有风险的,你们也不怕钱打水漂? ”

  众人像欢呼似的,齐声高喊:“我们相信任总! ”

  这就是群众的声音。这些话听了,真叫人热血沸腾啊! 可任秋风仍然抑制着自
己的情绪,对众人说:“回吧,都回吧。我会考虑大家的意见。”

  可是,回到楼上,他激动的心情仍然难以平复。领导这样认为,群众也这样认
为,看来,往前走是没有错的。做大,一定要做大,美利坚合众国,为什么就不能
插上一颗钉子呢?!想到这里,他浑身发烫,血很热! 就在这时。

  江雪上来了。江雪进了他的办公室,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掉头发了? ”

  任秋风笑了,说:“你怎么知道? ”

  江雪说:“是打扫卫生的告诉我的。你要注意身体。”

  任秋风默默地,语速很慢地说:“咱那计划,是第几稿了? ”

  江雪说:“第十二稿了。”

  任秋风望着她,问:“你觉得,是不是太大了? 能实现吗? ”

  江雪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望着他,望了一会儿,她说:“其实,你是
想的。”

  这话像箭一样,一下子射穿了他。任秋风好久没有说话,他只是愣愣地望着那
地球仪。过一会儿,他说:“你这鬼丫头,我想什么? ”

  江雪轻声说:“一个商业帝国。没有人不想。”

  任秋风没有回答。他转了话头,默默地抱怨说:“抱的都是会哭的孩儿。”这
是一句反话。他的意思是说,到时候……就没人负责了。

  江雪却说:“那你就大声哭。哭了,才有人抱。”

  真是少有的默契! 任秋风有些惊讶地望着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得
这么默契,这么同步? 是啊,有很多个夜晚,是他们在一起一遍一遍地起草这个宏
伟的计划,这个计划也是在上级领导的关注下,层层加码后完成的。如果能实现的
话,那真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商业帝国了。

  接下去,任秋风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说:“要你看,先搞,还是后搞? ”

  江雪两眼放光,说:“当然是先搞。”

  任秋风说:“说说你的理由? ”

  江雪说:“你不是总嫌婆婆多吗? 搞了股份制,所有的婆婆都成了‘宏观’。
这时候,董事会就是婆婆。婆婆变成了一份一份的,就等于没有婆婆,小媳妇就再
也不用受气了。”

  任秋风第一次用赞叹的口气说:“这个比喻。

  很恰当。”

  经过了那次“卫护”行动,江雪就觉得她跟任秋风近了许多。她眼里一下子开
出花来了,灿烂无比。她低声说:“你别夸我,你一夸我,我就软了。”

  江雪软不软任秋风不知道,但听了这句话他却硬了。陡然间,他觉得自己变成
了一根棍,很难自制。七个月,他七个月没有跟上官在一起了……心里很躁。他想
扭过身去,可他动不了。

  江雪说:“你看我干什么? ”

  他说:“你眼里有蚂蚁。”

  她说:“你也有。”

  他说:“你眼里有很多蚂蚁。”

  她说:“你也一样。”

  他说:“你眼里的蚂蚁有芒儿,你的蚂蚁在跳舞,都舞成花了。”

  她走上前去:“我知道你恨我眼里的蚂蚁。

  你把它挑出来,你挑! ”

  “轰! ”一下,像着了火似的,任秋风这会儿什么也顾不上了。他脚下仿佛是
垫着什么,一股神力冲天而起,他竟然一把把江雪抱起来,放在了沙发上。沙发很
软,也很有弹性,让人斗志昂扬。

  突然。任秋风很惊讶地“咦”了一声,说:“——桃花?!”江雪羞答答地,一
声不吭……

  当两人坐起来的时候,同时都看到了那个东西——远景规划。它就在他们的身
子下边,沾了血。

  任秋风有些惴惴不安,他愣愣地说:“咱们是不是疯了? ”

  江雪说:“不,是一次超越。”


2007-3-22 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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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转载]等等灵魂(12) - 作者:李佩甫

第十二章



  下雨了。

  雨是九点多一点下起来的,初时短,而后渐长,网一样。它很快就打湿了映在
街面上的霓虹灯,溅起一个一个的雨泡儿。行人开始一蹿一蹿地跑起来,就像是一
个个在跳踢踏舞,很幽默地被雨驱赶着。汽车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一辆
一辆,刷一下刷一下,像是在给柏油路面抹油。远处仍有店铺里传出的“甜蜜蜜,
甜蜜蜜……”却再也吸引不住人了。

  到了十点钟,雨仍然在下。这时,街上的行人已很少了,零零星星的,也都打
着雨伞,在路灯下一花一花走着。偶尔,会有人抬起头,看见商场外的台阶上站着
一个人,一个很傻的人。

  谁看见这个人都忍不住想笑。他像是一只傻斑鸠,夹着个膀子,打着一把雨伞,
怀里还抱一把伞、一摞书,却被雨浇了个透湿! 伞举在前边,他却一直仰着脸往上
看,目不转睛地看,就像看到了什么稀罕。商场楼檐上的雨滴正好滴在他的脖子上,
滴一下,他缩一下脖儿,滴一下,他缩一下脖儿,看上去可笑极了。

  这是个痴人。他是齐康民,给江雪送书、送雨伞来了。齐康民迷上江雪了。在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晕晕乎乎的,脑海里全是江雪。有一次,他竟然迷得忘记了上
课。他本是夹着讲义去给学生上课的,也不知脑子里哪根筋短路了,嘴里念念叨叨
的,就那么夹着本讲义迷迷瞪瞪地走出了校门,走上了大街,一直走到了商场门口
……

  刚好碰上小陶,小陶说:“老师,你干啥呢? ”这时他才迷过来,嘴里说:
“噢? 噢噢。”扭头就走,可还是晚了。为此,他受到了学校的严厉批评。

  齐康民在等江雪。他本来是可以上去的,都是熟人,他为什么不上去呢? 可他
就是不上去,不上去不为别的,是不想跟别人多说话,他为江雪而来,也只想见江
雪一个人。

  齐康民一直等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才见楼上的灯一层层灭了。这时,他哆嗦着
身子拐到一旁去了,躲在了一个黑影里,他是不愿让人看见。

  门口处,先是门响了一声,有两个保安走出来。

  两人打着伞,在台阶上相互递了一支烟,点上,吸着走了。又过了一会儿,门
又响了一声,这次,才是江雪出来了。

  江雪是拿着伞的。她刚要把伞撑起来,有一把伞已罩在了她的头上。齐康民说
:“这么晚,累了吧? ”江雪看了老师一眼,老师像个落汤鸡似的,却给她撑着一
把伞。她笑了笑,说:“看你淋的。”

  齐康民一只手举着伞,说:“我是说,你累吗? ”

  江雪说:“我很快乐。”

  齐康民心疼地说:“太晚了,以后别那么晚。”

  江雪说:“我有点饿了。”

  齐康民说:“你没吃晚饭? ”

  江雪说:“吃了。不过,这会儿又有点饿。”

  齐康民很兴奋,马上说:“去我那儿,我给你下面。”

  江雪说:“算了吧,太晚了。”

  齐康民说:“那,就近吧。你想吃点啥? ”

  江雪说:“只是一点点饿。”

  齐康民四下看了看,说:“这会儿,干净点的,就夜巴黎了。”

  江雪说:“就夜巴黎吧。”

  于是,他们就去了一个亮着橘红色灯光的夜巴黎。夜巴黎是个有小资情调的店,
通宵营业,兼卖酒水面点什么的。里边是一排一排的吊椅,人坐上去摇摇的,很浪
漫。两人坐下后,江雪说:“老师,我请你,我一直说要请你呢。”齐康民擦了一
把脸,说:“别呀,你那点工资。”江雪凑上去,低声说:“也是你的好几倍。”
齐康民说,“真的? ”江雪点点头。齐康民说,“不过,你还是让我绅士一下。让
我绅士一下吧。”江雪说,“好好,你绅士。”而后又悄声说你想不想喝点酒? 齐
康民说酒啊? 太想了! 你们老不让我喝。你说喝什么吧? 江雪说红酒。齐康民说带
色的? 好吧。不过,我想喝点白的,我来点白的吧? 江雪说你可不能喝多了,你喝
多了我背不动你。齐康民说好好,不多,就二两,我要二两白的,行吧? 正在这时,
邻座突然传来了一阵含有醉意的笑声,那笑声齐康民很熟悉。他扭头看了看,给江
雪递了个眼色,说:“邪了。”

  江雪小声问:“又是那个女人? ”

  齐康民点点头说:“苗青青。”

  江雪皱了一下眉头,说:“你别理她。”

  齐康民说:“她那边有人,好几个人,我理她干什么。”

  一会儿工夫,酒,红的白的,俩小菜,热腾腾的牛肉面,全上来了。齐康民举
起酒杯,说:“祝贺你。”

  江雪脸有点红,说:“祝贺我什么? ”

  齐康民说:“你不当了副总嘛,我还没给你祝贺呢。干杯。”

  江雪端起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有点不自然地说:“当副总算什么……不过,
我很快乐。”

  齐康民说:“快乐就好。只要你快乐,干什么都无所谓,你说是吧? ”

  江雪怔了一下,说:“是呀。是。”

  乘着酒兴,齐康民说:“江雪,我一直觉得,你童年里有个阴影。你看我说的
对不对? ”

  江雪又端起酒,在齐康民的酒盅上碰了一下,说:“来,再喝一杯。”而后说
:“你看出来了? ”

  齐康民说:“你眼里有洞,那是个黑洞。真的,江雪,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
怕是跟你的童年有关……我一直想把那洞给补上。要是能补上,你就真正快乐了。”

  突然,江雪有些不快,目光一愣,说:“你告诉我,你听谁说的? ”

  齐康民见她生气了,赶忙说:“我,我听别人说的。”

  江雪说:“别人,哪个别人? 我告诉你,你可以相信任何狗,就是不要相信人。”

  齐康民一怔,较真儿说:“不对。我既然可以相信狗,就可以相信人。这里边
有个逻辑关系问题。你童年……”

  江雪空时打断他的话:“你又哲学了。你一喝酒就哲学。你烦不烦呢? ”

  齐康民说:“这怎么是哲学呢,我哲什么学呀? 我是关心你。”

  江雪举着手里的酒杯,小声说:“——敬爱的老师,我已经毕业了。”

  齐康民说:“这跟毕业有什么关系? 你毕业了,所以你也不用叫我老师。你叫
我老康,老齐,随便叫什么都行。真的,我告诉你,你心里有病,只有我可以治你
的病,你信不信? ”

  江雪歪着头,笑笑地、样子坏坏地、调侃说:“——老康? ”

  齐康民却认真说:“对,就叫我老康。”

  江雪低头喝了一口面汤,嘴里吸着一根面条,仍调皮地说:“老康,康大夫,
你让我喝口汤.行吗? ”

  齐康民说:“你喝你喝。”

  江雪喝了几口面汤,脸红扑扑的。她再次端起酒杯,说:“——老康,干杯。”
而后她昵昵地说,“你说我眼睛好看,我眼睛真的好看吗? ”

  齐康民也端起酒盅,跟江雪碰了一下,说:“当然好看。为你的眼睛干杯。你
眼睛下边有内容……”一口喝干了,他又用请求的语气说,“我得再要一瓶二锅头,
小二两的,行不行? ”

  江雪说:“不行。你要再喝,我就走。”

  齐康民心里有话。他心里说,我得再喝一点,再喝一点就能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不喝酒说不出来。他说:“给老师个面子,小二两的? ”

  江雪说:“你说的。说话要算数,老康。”

  齐康民说:“好好,小二两。老康就要一瓶小二两的,一滴也不多喝。这行吧
? ”



是非是我非我
2007-3-23 0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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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62  



  此时此刻,论心态,最能理解苗青青的,就是任秋风了。

  自从跟江雪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任秋风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一夜都没出
办公室。他本是个严于律己的人,他后悔了。他突然觉得.一念之差,他怎么成了
苗青青了? 要知道,对于苗青青,他是决不原谅的! 那么,自己呢? 这于的算什么
事? 这时候,对于苗青青,他才有了进一步的理解。一个女人,丈夫长年不在家,
她孤身一人,要面对那么多的诱惑,还有那么多的困难……就像苗青青自己说的那
样,你让她怎么办? 你说过,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可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说
你警惕,你警惕个屁呀?!上官的话,就像钉儿似的,扎在他的心上。

  相比较而言,他最喜欢的,还是上官。当上官面对金钱的诱惑,转过身奔向他
的时候,他是那样的激动,那才是感情的进发! 他爱上官,真的爱她。可是,往下,
他将如何面对呢j 任秋风懊悔不已。

  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他就那么轻易地……

  出轨了。那时候,他怎么连想都没想,就走到了这一步?!人,真是很动物的。

  往下,他就更不敢想了。如果江雪对他提出进一步的要求,他将如何对待? 是
啊,江雪还是个姑娘,如果她有什么要求,那也是合理的。他将何以堪?!这接二连
三的难题,像连环套似的,把他套住了。他出不来了。他恨自己,骂自己,却已经
晚了。

  白天,背着这么重的包袱,他还要处理一些事情……有一次吴国富来找他签名
的时候,恍惚中,他竟然签成了江雪的名字! 好在他及时发现,用力地把那两个字
涂掉,在下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就此,他汗都下来了。很快,他脑门上就有了皱
纹了。洗脸时,他站在镜子面前望着这道皱纹,一绷紧脸,那皱纹还不太明显,松
下来,那皱纹就又现了,像刻上去了似的……他心里说,这是罪孽。人真是不能背
着什么的,你一旦背上了,想卸都难。

  这两天,他怕见江雪,又想见江雪。他希望她还像往常那样来给他汇报工作,
可又怕她来了万一说点什么……这心里就像吊着个桶,七上八下的。可江雪也像是
在故意躲他,一次也没有来。

  夜里,他总觉得门外有脚步声。有那么几次,他干脆把门开开,可看看却没有
人。他的烟抽得更多了,那个玻璃烟缸里已堆满了烟蒂。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关了
灯,坐在那里,看着这个一明一暗的小火头,有那么一刻,他都快要崩溃了! 他心
里说,怎么办呢? 这天傍晚,江雪上来了。她故意步子重重地,每一步都让他听见,
是她来了。江雪推开门,见一屋子烟味,用手扇了扇,很平和地说:“你怎么不回
家? 回家去吧。”

  他像个罪人似的,塌着眼皮,很吃力地说:“回去,怎么……说? ”

  江雪说:“说什么? 什么都不要说。有什么可说的。”

  他说:“那你……”

  江雪说:“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愿意。”停了片刻,她又说,“你可以对任
何狗说,就是不能对人说。永远都不要说。”

  突然之间:任秋风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担! 他觉得,塞在心上的那块坯,一下子
抽掉了。他看了江雪一眼,是的,那眼里有很多蚂蚁,每个蚂蚁都是一个秘密。从
此,他心里也藏了一个秘密。

  江雪又说:“记住,这是两人间的事情,不需要第三人知道。有人说过一句话,
解放,从心灵开始。”

  既然那块坯抽了,他也想轻松一下,可他怎么也轻松不起来。那嘴,就像封条
贴久了,再张也难。他挠了挠头,他很吃力地说:“谁说的? ”

  江雪说:“我说的。”

  任秋风说:“房子问题,已经解决了。先解决中层以上,一共十套,两套大的
……”可是,这话说着就有些别扭,有明显讨好的意味。

  江雪不以为然,说:“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人,只要同时共有一个秘密,这就有了更多的默契。这默契是透骨的。自此,
又一个问题出现了,在两人之间,就很难再有上下级的感觉了。

  他和她共守着一个秘密,就像是一个秤砣坠着两颗心,相互间都赤裸裸的,从
眼睛里望出去,你就是想穿件小褂儿都不行,还怎么分上下轻重? 当然。这只是开
始,任秋风也没想得很明白。他只是觉得,再说话时,不好那么严肃了。

  妻子快要生了,任秋风不能老不回去。于是,他坐车回家了。在路上,他特意
买了一些上官喜欢吃的水果,就那么提着回去了。

  回到家,上官见他手里提着水果,就一手托着腰说:“太阳出来了,从西边。”
他笑了笑,心里偷偷乱跳,说:“没事吧? ”上官说:“怎么没事,老踢我。你也
不管管? ”任秋风又笑了笑,心里想多顺几旬,一时顺不出来,就低下头,说我听
听。上官就让他听。听着,上官说累了吧? 看你不想说话。任秋风说,有点。哎,
忘了告诉你,房款已打过去了。回头你去看看,怎么装,你说了算。上官说真的?
好哇。跟老人住一块,总是不那么方便。

  就在这时,上官突然说,你身上怎么有味? 任秋风心里一紧,说啥味? 没有吧。
上官说有,你身上有味。任秋风说真有味啊? 上官说有味。

  任秋风说噢,有厂家来推销香水,急着往桌上放,他们把香水弄洒了。上官说,
洒了? 他说,洒了。

  而后又说两瓶,说是合资的,碎了一瓶。上官说,还是好的,茉莉香。要了吗
? 他说没要,不是名牌。接着她开玩笑说,没干坏事吧? 他说哪还有这份闲心。上
官抚摸着他的头发,说有阵儿了,一阵一阵疼呢。任秋风说那,上医院吧? 上官说,
看你急的,医生说还得些天呢。摸着脑门的时候,上官说你的头怎么这么热? 他说
也许是有点感冒…...说着,赶忙起身,说我忘了,别传染给了孩子。

  这晚,任秋风是在沙发上睡的。半夜的时候,上官托着腰起来给他盖了盖掉地
上的被子,说:“还挺香的。”

  任秋风忽地坐起来,说:“你怎么还不睡? ”

  上官说:“睡。”


2007-3-23 0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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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63  [转载]等等灵魂(13) - 作者:李佩甫

第十三章



  陶小桃第三次被通报批评,引起了全商场的注意。

  人们都知道这事是由包子引起的,是包子先告的恶状。于是人们都不再理包子
了,看她时眼里刺刺的,全是鄙夷。包子慌了,就四下去解释,说不关她的事,状
是马女人告的。那个万人骑的女人最不是东西! 干脆马也不让她当了,让她下辈子
托生到贵州当驴! 贵州山多,让她当个歪嘴驴! 传出去后,马女人也慌了,送盒饭
时就对人说,她从来没说过陶经理一句坏话。谁都知道那是个好人,见人一面笑,
从未对人发过脾气。她要是说人家半句坏话,就用电钻钻她的嘴! 用绞肉机绞她的
肠子! 而后再剁成馅儿包成包子喂狗! 可是,人们尽管私下里同情小陶,公开场合
却都一声不吭。不知为什么,她们都害怕江雪,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一个
个溜溜的。

  而此时此刻,江雪与陶小桃的对峙,已经到了白热化程度。从表面上看,两人
的隔阂,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可只有她们两人明白,她们之间的矛盾,是心理上
的。

  那天,在公开的场合,她们一没有吵架,二没有恶语相向,陶小桃在受批评的
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可她的“心”始终是昂着的。散会时,江雪走到她的面
前,说:“你不要有什么想法,我是对事不对人。”小陶也默默地回了一句:“我
没有想法。”

  可是,两人的眼睛里,都是有话的。

  江雪说:老同学,你们压了我多年,我也该喘口气了吧? 陶小桃说:不就是一
个副总吗? 不要逼人太甚。

  江雪说:我知道有人给你送花……

  陶小桃说:有些事,我也是知道的……

  江雪说:你知道什么? 知道又如何? 陶小桃说:做人,是有一条线的。

  江雪说:是有一条线,那要看“线”在谁手里……

  会后,江雪再没有提起,好像这事已经过去了。可商场的人都知道,事情并没
有过去,她们都替小陶捏了一把汗。

  这一段,任秋风一直忙股份制改造的事。首先,他得到了上级领导的大力支持
;金融部门和一些企业也都看好“金色阳光”;再就是商场内部的职工,由职工又
波及了普通老百姓,一拨一拨捧着票子前来入股……这里边各行各业的人都有,其
中还有那个中奖的胡跃进。所以,这些日子任秋风是一天忙到晚,什么都顾不上了。
凡是业务上的事,统统交给了江雪。

  过了几天,当人们都觉得风平浪静之后。江雪才让人把那份“通报”打出来,
拿着上楼来了。

  她进了任秋风的办公室,把那份“通报”递给他,说:“你看怎么办? ”

  任秋风不解,说:“什么怎么办? ”

  江雪扬了扬下巴:“你看看。”

  任秋风看了,竞不以为然,说:“不就是盒饭嘛。也不是什么大事,批评一下
算了。”

  江雪说:“这事不那么简单。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批评一下,算了。可她有
前科。”

  任秋风不明白,怔怔地望着她,说:“啥,前科? ”

  江雪笑着说:“你定的制度。大会上宣布的。

  怎么忘了? 还说是准军事化管理,铁的纪律,天王老子也不行。”

  任秋风说:“是啊,这话我说过。怎么了? ”

  江雪说:“问题是,通报批评,她已有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她连续迟到。第
二次,是她把总经理——你的名字都印错了。这是第三次……

  按制度,是要除名的。”

  任秋风嘴张大了,惊讶地望着她:“你是说——小陶?!”.江雪默默地点了点
头。

  任秋风挠挠头,想都没想,说:“闹了半天,是小陶? 小陶另当别论。她,受
过三次批评? 我怎么不记得了? ”

  江雪看着他,说:“所以,这事我让你定。”

  任秋风咂咂嘴说:“这个这个、小陶呀。还是另当别论吧。她是给商场做过贡
献的。职工培训,是她一手抓的。对外宣传,也做得很好。你说呢? ”在不知不觉
中,任秋风用了商量的口气,这也是过去没有过的。

  江雪说:“你也不用跟我说,我们是老同学,一块来的。我还能不知道? 问题
是,怎么处理? ”

  任秋风像是不明白似的问:“处理什么? ”

  江雪说:“制度在那儿卡着,全商场的职工都看着呢。你说怎么办? ”

  任秋风说:“是啊是啊,这个事,挺难办。职工有什么反映? ”

  江雪说:“你没看那眼,都猫猫的,盯着呢。”

  任秋风大手一挥,说:“猫什么猫? 制度? 制度不是人定的嘛。”

  江雪尖锐地说:“为一个人,去修改制度,这合适吗? ”

  任秋风想想,很为难地说:“是啊是啊,这显然不合适。”说着,他挠挠头,
又说,“不过,小陶是个人才,咱目前又是用人之机,我看还是想个什么办法,变
通一下。”

  江雪说:“我也在想这事。不过,制度既然定了,如果都不遵守,这以后,商
场就没法管理了。”

  江雪说的句句是理,句句都刀在了要害处。

  这就像是一把尺子,量着量着竟量到自己头上来了。任秋风像是被什么夹住了
似的,觉得自己很被动,试图改变这种局面,可他找不到下嘴的地方。终于,他说
:“你跟小陶没什么矛盾吧? ”

  江雪眼里立时布满了蚂蚁……片刻,她说:“看你这话说的。没有。我跟她有
什么矛盾? 从来没有。”

  任秋风还是不松口,他说:“你让我考虑考虑吧。我考虑考虑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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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3-23 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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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64  



  这天下午,任秋风带着上官云霓看房子去了。

  房子在博雅小区,已经装修完了,要交工,所以任秋风带上官来看看,看还有
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这个小区的房子是目前省城最贵的,有人开玩笑说这里住的都是“新贵族”。
因为在这里买房子的大多是商业界、企业界的成功人士,还有一部分是各地市的头
头脑脑。这里的房子是仿欧式建筑,有绿地,有学校,还新开了一条人工河,看上
去就像花园一样。

  上官身子重,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不敢轻易出门,是坐车来的。任秋风小
心翼翼地扶她上了楼。进了门,上官脱了鞋,一手托着腰,光脚踩在柚木地板上,
像个孩子似的走来走去,很高兴地说:这么大啊,真好真好真好! 我们终于有自己
的房子了。任秋风说,这不是最大的,在这个小区,这房子一般,还有别墅哪。上
官说,真的呀? 四室一厅,这就够大了。咱不要那么大。她坐坐沙发,摸摸茶几,
又看看主卧室,说这里,梳妆台应该摆在这里。别太正了,稍稍斜一点。任秋风跟
在她身后说,好好,回头挪一下。在婴儿室,她说床应该放这里,这里采光好,你
说是不是? 任秋风说行,就按你说的。而后,她推开窗户,探身朝外看了看,惊喜
地说,呀呀,还有棵小树哪,孩子长大的时候,树也长大了,多好! 接着又看了书
房、保姆的房间……一边看一边说,好,你还是有眼光的。在厨房里,她摸了摸新
配置的灶具、厨具、抽油烟机,柔声说:“以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按菜谱做。”
这时,任秋风说:“还满意吧? 你看还有什么需要动的? 大致就这样了。

  画我没有挂,小的布置,都归你了,等将来你布置吧。”上官望着他,说这一
段,你累了吧? 任秋风说还行吧,还行。上官说,你这条领带,谁给你挑的? 太野
气。任秋风说,随便系了一条,不好? 上官说,这不是你的风格,回去换一条。任
秋风随口说,噢噢。上官说怎么,你心里有事? 任秋风说没事,没什么事。

  回到厅里,上官手护着肚子,坐在一个缎面的扶手椅上,说:“你心里有事。
不想说? ”

  任秋风说:“真没事。你就好好生孩子吧。”

  上官默默地望着他,什么也不说。

  任秋风说:“这房子,建筑面积一百五十六平方米……”

  上官还是望着他,不说话。

  任秋风在她的目光注视下,终于说:“噢,这一段,你见过小陶吗? ”

  上官说:“没有哇。小陶怎么了? ”

  任秋风说:“也没怎么。”

  上官听他话里有话,说:“‘也’是什么意思? ”

  任秋风站在那里,沉吟了一会儿,说:“本来不想给你说。小陶受了三次通报
批评,按制度规定,是要除名的。”

  上官听了,一下子愣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这里边有问题。”

  任秋风很焦躁,说:“有什么问题? 我也不想处理她,可制度……”

  上官轻声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板凳说话了。”

  任秋风望着她,说:“我告诉你,现在不是板凳年代了。你知道我现在最发愁
的是什么? ——是钱。钱太多了。我就像是一下子掉进钱海里了。你相信吗,有好
几个亿! ”

  上官不接他的话,上官说:“你相信板凳会说话吗? 这里边有个典故。在商学
院的时候,我们班有四十三个同学。在这些同学当中,有一部分是从农村来的。他
们都很朴实,他们常说的一句话是:你要是怎样了,板凳都会说话! 这是一句咒语。
是指把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就像谁说他能停止地球转动一样。此后这句话就成
了我们班的‘语录’。”

  任秋风却仍然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你想想,好几个亿呀! 这一段我是被钱淹
了。一搞股份制,钱都来了。有银行的,有企业的,有个人的,一窝蜂都往这儿送
……那么多,看着都让人愁。”

  上官也不改口,上官说:“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在我们班四十三名同学中,最
诚实、最守规矩的就是陶小桃了。没有人比她更遵守制度了。

  记得有一堂课,大家都不喜欢,只有两三个人去了。那天小陶刚好请假。后来
上边追查,问都谁没有去? 说没去的请举手。结果,只有小陶一个人站起来,举手
了。当时,我还拽了她一下,不让她举手。可她还是举了。”

  突然,两个人都不吭声了。他们就那么互相望着,都觉得两人的思路不在一个
点上,双方都有些失控……终于,任秋风说:“我知道你跟小陶是好朋友。可……
这能说明什么? ”

  上官说:“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

  任秋风说:“我怎么不明白? 你不就是要替小陶抱打不平嘛。”

  上官坚持说:“我还没说完呢,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们班的‘语录’,还有下
半截——小陶除外。这就是说,大家都相信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有人怀疑。
所以,如果说她违犯了制度。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任秋风最讨厌说情的,情绪上有些抵触。他说:“照你这么说,那是制度有问
题? ”

  上官说:“我没这么说。但是,也不排除有人陷害……”

  任秋风不以为然,说:“这你就多想了吧? 谁会陷害她呢? 她的威信不是很高
吗? ”

  上官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

  任秋风咂咂嘴说:“这事我也挺为难。总不能为了她一个人去修改制度吧? ”

  上官说:“这事你一定要慎重。如果制度伤害的是一个最好的人,我看,宁可
修改制度。”

  任秋风说:“你这话说的极端了。我在部队的时候,也有人因为纪律受委屈…
…可不等于纪律有问题。”

  上官忧心忡忡地说:“看吧,现在形势好,你不会有什么感觉,等将来,你就
知道了。另外,我说过,对江雪,你要注意。”

  任秋风很敏感,他马上说:“注意什么? 你不要瞎想。”

  上官说:“也没什么。只是,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我不太喜欢。当然,这只是
一种直觉。”

  任秋风说:“好了,你别操心了。快生了,你注意身体。”说着,他走过去把
她扶起来。

  这时,上官柔声说:“这一段,我感觉不太好。

  有什么事,你不要瞒我。”

  任秋风噢噢着,扶着她往外走。走着,上官又回头看了一眼房子,说真好。这
房子真好。你不要怕我哕嗦。我爷爷说,太周全了,怕就不好了。
_________________


2007-3-23 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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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在商场门外,李尚枝把任秋风拦住了。

  任秋风外出开会已有十多天了,李尚枝一直等着见他。

  李尚枝袖着手,头上包着一个围巾,挡在他的车前,冻得嗦嗦地,说:“任总,
我想跟你说句话。”任秋风看了她一眼,说:“你说。”她说,我还能回去么? 你
说过,我可以回去。任秋风又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是要尊严吗,怎么又想回来了?
她嗫嚅地说,我也不是非要回去,我只是那个,你看这事……怪对不住人的。任秋
风边走边说,这一段我比较忙,有啥事回来再说,好不好? 李尚枝说,我也就几句
话。

  任秋风站住了,他有点不耐烦,说:“你说吧。”

  李尚枝说:“人不还有个脸吗? 我原来不想回去,是为个脸。现在,我也不要
脸了。如果能回去,你就让我回去吧。我一回去,不就算是咱商场的人了吗? ”

  这时候,任秋风用蔑视的眼光望着她,心说,本来我还对你有几分尊敬,你这
么一说,我连一分尊敬也没有了。他也不再喊大姐了,说:“老李,那时候吧,我
动员你回来,你不回来。现在,看商场形势好了,你又想回来了? 好,这么说,你
还是实事求是的。你要真想回来,可以。先写份检查交上来。制度就是制度。”

  听他这么一说,李尚枝又有些害怕,她小心翼翼地说:“检查? 写啥检查? 这
……还要当众念吗? ”

  任秋风沉着脸说:“你不能说回来就回来。

  现在不是那个时候了,这事得经职工代表大会讨论。再说,这又不是旅馆。就
是旅馆,还得登记一下哪。”

  李尚枝之所以这么说,是商场里有人给她透话。主意呢,也是商场里的好心人
给她出的。说你只要回商场,就算是商场的职工了。这样一来,江雪就没法拿盒饭
的事找茬了。可李尚枝一看,并不奏效,还要她写检查,还要这样那样的……就赶
忙改了口,迟迟疑疑地说:“那,我不回去也行。我也没想回去。只是……”

  任秋风说:“你怎么哕哕嗦嗦的,到底想说啥? ”

  李尚枝就干脆挑明说:“任总,明说了吧。我是吃过你们商场几个盒饭。我原
想着,我只要回去,就算是商场的人了。你们就不会处理陶经理了。既然你不让回
去,我就不回去。这样,我吃你几个盒饭,我拿钱买就是了,你千万不要处理陶经
理,那可是个好人! ”

  任秋风站在那里,有些诧异地望着李尚枝,他心里突然产生了很强烈的反感。
他心里说,就这么一件事,前前后后,居然有这么多人当说客? 要是都这样,一个
商场还怎么管理?!看来,还是江雪的话有道理。这时,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商
场初开业时,江雪不也受到批评了吗? 从采购部经理的位置上一下捋光,下去当营
业员。

  她说什么了? 她不委屈吗? 就现在来看,处理也是很重的。可她什么也没说,
就去当营业员了。

  人嘛,哪能一点委屈都不受? 即便是你没有错,即便你是对的,也不能托这么
多人来讲情! 李尚枝看他眼风有变,赶忙把钱拿出来,双手递上去,那是一沓一块
一块的,还有五毛两毛的……看上去很厚。李尚枝说:“这是我吃盒饭的钱。我把
钱交上,就跟人家陶经理没关系了。

  我轻易也不张个嘴,看在我这张老脸,你可千万不要难为人家陶经理。那是一
百倍的好人。”

  任秋风厉声说:“你这是干什么? 商场会在乎几个盒饭吗? 制度就是制度,制
度一旦订下,天王老子也不行! ”

  看他这么说,李尚枝就更紧张了。她本就不善说话,手里拿着钱,语无伦次地
比画着说:“你看,我就吃了几盒饭,你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呢? 你不就是卖的吗
? 商场不就是卖的吗? 我给钱还不行吗? ……”

  任秋风看她声音逐渐高起来,情绪更坏了,他训道:“你嚷什么? 你不要嚷了。
这不是几块钱的问题。这是商场内部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好了,我不听你说,你也不要再说了。”说着,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想到,李尚枝竟然像母狮子一样,大张着少了几颗牙的嘴,
呜呜咝咝地,“呸”起他来。她大约是压抑得太久了,居然声嘶力竭地大声嚷嚷起
来:“呸呸呸,呸! 你为啥不能听昂( 我) 说呢? 你咋就不能听昂( 我) 说说呢?!
……”

  在商场门外,这样的地方总是有很多看热闹的人,人们立刻就围上来了。还有
人问:干啥? 这是干啥呢? 看车没给钱? 任秋风本来还想说她几句,见有人围上来,
怕闹下去影响不好,也就罢了。可当他再次转身要走时,发现李尚枝又做出了更为
出格的事。老实人一旦惹毛了,是很难对付的! 李尚枝像个疯子似的,她伸出手来,
一下子把手里的钱摔在他面前的地上,而后“啪啪啪啪! ……”扇起自己的脸来。
她一边打一边喊:“昂真是不要脸哪! 昂真是贱哪! 是昂嘴贱,昂得打昂的嘴。就
是昂一张破嘴,把一个好人给害了! ……”

  任秋风也炸了! 他心里的火已顶在了脑门上,可他还是压住了。他是领导,已
有几个亿的身价……再怎么说,也不能跟她一般见识。他嘴唇颤着动了动,什么也
没有说。

  李尚枝身子一纵一纵的,她自己不注意,衣服下边束的裤腰带露出来了。那是
用一股一股红尼龙绳编的,绳头上竟挽着一个坠儿,坠儿上拴有一个带属相的“福”
字,那字一面是“羊”,一面是“福”,就那么一会儿羊一会儿福地来回翻转着…
…有人看见了,就偷偷捂着嘴笑。任秋风显然也看到了,他觉得一个女人,不管是
什么原因,把裤带子露出来,都是不齿的。于是,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此时,商场的保安也冲过来了,他们围在老总身边,像是要保护他的样子。那
眼风也是很明显的:只要老总发句话,他们就会冲上去。可老总说话却很轻,老总
慢声说:“不可理喻。不要管她。”

  说完,他拨开围观的人群,走了。


2007-3-23 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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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川

#66  

主持早啊,你那里几点?我刚上班,9点。


2007-3-23 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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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67  



  任秋风回到楼上,也许是由于气愤的缘故,他竟然找不到办公室了。

  他正站在那儿发愣,心说,是上错楼层了? 这时,江雪站在他的身后,说:
“我准备接受你的严厉批评。”

  任秋风回过身来,问:“怎么了? ”

  江雪脸上笑笑的,说:“你跟我来吧。”说着,就头前走了。

  任秋风跟在她的身后,一直走到了最西边,快到电梯口的时候,江雪站住了,
她身子一转,像玩魔术似的,推开了一扇门,说:“请进。”

  任秋风明白了,这是一道新开的门。他疑疑惑惑地走了进去,顿时,眼前一亮。
原来,趁他不在的时候,江雪把他的办公室改造了。这门一开,真是有点阿里巴巴
的味道了! 任秋风的新办公室比原来整整大了两倍还要多。北边,一面墙都是高档
的玻璃书柜,书柜里摆满了书;南面,竟是一个落满黄叶的“林荫道”;细看才会
发现,那一面墙都是一个巨幅的、具有北欧风情的摄影作品……显得视野极为开阔
;在书柜的前面,是一个巨大的进口橡木做的老板台,还有一张最新式的大皮转椅
;离老板台十米之外,是一圈橘黄色的皮制沙发,沙发中间是一个工艺讲究的大茶
几,两个角里,还摆着两个小茶几;四周很有匠心地摆放着各种植物、花卉,有剑
麻,有君子兰……一个立在墙角的大空调开着,整个办公室暖洋洋的,就像春天一
样。

  脚下,也是新铺的橡木地板,在老板台和沙发前,还铺有两大块彩色的纯羊毛
地毯。人走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在人们并不注意的地方,还放有冰箱、
饮水机、电磁炉,无论吃什么用什么,都是现成的。接着,江雪又悄没声地推开了
一扇小门,原来,办公室的最里边还藏有一个套间,这竟是一个带卫生间的套间,
里边床、桌、柜、洗浴洗漱用具,一应俱全,而且配置都是最好的。

  任秋风细细地看了一遍,发现每样东西都摆得正符合他的心意。那个巨大的地
球仪,就摆在老板台的旁边,伸手可触。尤其在细节方面,江雪考虑得特别周到:
任秋风在部队养成了一种晚上用热水烫脚的习惯。’所以,卫生间里还特备了一个
烫脚用的梨木做的木盆,那木盆里不但放有起按摩作用的橡皮垫,还有随时可以取
用的、一包一包( 起活血化淤作用) 的中药粉;老板台上摆放着一台最新电脑,由
于任秋风是刚学,键盘上还专门给他贴上了五笔字型的“键帽”;桌下,正是手边
的位置,还装有一个按钮,手一按,门外的铃声就响了,马上就会有人来;出门没
几步,就是一架小型电梯,这电梯几乎是给他一个人用的。

  任秋风在那张黑色的皮转椅上坐了坐,他觉得身子一软一沉,一下子就陷下去
了。在身子舒舒服服陷下去的同时,又觉屁股下一弹一托,哎,又挺上来了。陡然
间,他的目光一愣,一股热气从小腹处涌上来,背一下直起来,就有了君临天下的
感觉了。真的,那感觉很好。非常好。当然,他要建立的,不就是一个商业帝国吗
?!江雪领他——看过后,又像个小学生似的站在那里,说:“你要批评,就批评吧。
不过,我觉得,现在不比过去了。你是老总,是N0.1 ,身负几个亿的重任。在接
待方面,总要说得过去。安全问题,也不得不考虑。另外,天冷了,你也要注意身
体。”

  任秋风说:“什么囊囊歪歪……”

  江雪笑着说:“‘NO.1 ’,就是一号。”

  这个“NO.1 ”喊的,让任秋风舒服极了,可以说心里非常熨帖。他不由得想
起过去夹着一泡尿跑出去的狼狈相……想到这里,他暗暗地摇摇头,有了很多的感
慨。是啊,才短短十几天时间,他去开了一个会,她把一切都搞定了。心说,有这
么一个助手,也该心满意足了。

  任秋风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到江雪跟前,很自然地拥抱了她一下,拍拍她说: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接下去,任秋风觉得还应该说点什么,可又不能说感谢的话。既然应承了,还
感谢什么? 再说,你感谢谁哟? 于是,他突然想起了那件事,就有些气愤地说:
“那事,你处理吧。谁说也不行,就按制度办。”

  江雪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可她拢了一下头发,却问:“啥事? ”

  任秋风手一扬,很大气地说:“嗨,挥泪斩马谡。”

  江雪说:“你这个比喻,不恰当。这样处理,怕不合适吧? ”

  任秋风说:“没二话,制度就是制度。”

  江雪说:“我知道制度。不过,就像你说的,对小陶,还是另当别论。一下子
除名,有些过了。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做过贡献的。”

  任秋风一怔,说:“嗨,嗨,你怎么把话又说回来了? ”

  江雪很郑重地说:“不是我把话说回来。我的意思是,处理还是要处理的,事
关制度,不能不处理。但也不能太严厉了。说来,小陶人不错,她犯的也不是什么
大错。对事不对人,还是要客观一些。”

  任秋风说:“那你的意见? ”

  江雪说:“叫我说,免职。这对她来说,就够严厉了。”

  任秋风看了看她,说:“跟你一样? ”

  江雪说:“这样才公平。”

  任秋风挠挠头,说:“嗯,你说的有道理,不能感情用事。说老实话,她托人
太多,我有些烦了。

  那就这样吧。”

  江雪说:“你是老总,还是你跟她谈吧。”

  任秋风说:“还用我谈? ”

  江雪说:“你是NO.1 。你不谈谁谈? ”

  任秋风说:“行。我谈。你让她上来吧。”


2007-3-23 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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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68  



  一些莫名其妙的变化,陶小桃已经感觉到了。

  她发现,商场的职工正在慢慢疏远她。这疏远似乎还带一点羞涩,带一点躲闪,
带一点说不清楚的小可怜样儿。近来,她们好像总是躲着她走。要是真躲闪不及,
正好碰上了,就贼样的四下瞅瞅,见周围没人,就迅速贴上来,抓住你的手,悄声
说:那是个蝎子,你防着点! 而后搜肠刮肚地说些热心话。有时候碰上了,又刚好
周围有人,就看着你,点点头,那头似点非点,外人根本看不到,就一双水眼睛,
巴巴地望着你,像是恳请你原谅似的。也有的时候,就那个包子吧,碰上了,也是
抓住你的手,说陶经理,你瘦了。你可是个大好人哪……正说着,那耳朵像长了翅
膀一样,听到点动静,突然就把手抽出来,装模作样地拍打着自己的衣服,还低声
说:陶经理,骂,你骂我两句,大声点。这样,弄得陶小桃心里很别扭。

  她知道,她们是害怕江雪。

  对江雪,她是越来越反感了。论说,是同学,又一个屋住了那么多年,谁都了
解谁的。可过去。江雪没这么张扬,也没这么霸道,话很少,姿态也是很低的。可
现在就不同了,一当上副总,就像是地里的萝卜栽到了摩天大楼上,那已经不叫萝
卜了,那叫“太极水凌凌”或者是“STE- wAYDESS”! 人站在了云彩里,仿佛那日
子,一刀一刀,生生就是要“夺”的。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无意中,她发现了江雪的一个秘密。
这才是她最最气愤,最最不能容忍的! 陶小桃本是个与人为善的人。可人善,并不
等于傻。种种迹象表明,江雪太过分了,她已经超出了陶小桃所理解的、做人的底
线。这个江雪,什么都要夺,难道连男人都要夺吗?!记得有一次,陶小桃上楼去给
任秋风送报表。一推门,却发现任总不在,屋里只有江雪。江雪蹲在地上。一手肥
皂泡,正在盆里揉着什么……出了门她才醒过劲儿,江雪正在给任秋风洗内裤! 一
个姑娘,你跑去给男人洗什么内裤?!还有,秋天的时候,她又一次碰上,江雪在给
任秋风打领带,按说老总不会,帮他打一打也没什么。可她打的时候,一点也不忌
讳什么,踮着脚,都快亲到人家脸上去了。再有,陶小桃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
始,江雪跟任秋风说话,越来越随便了。她几乎很少称“任总”了,说话时大多都
省略主语,有时说着说着就“你你”了……就此,陶小桃断定,他们之间关系不正
常。

  另外,让陶小桃反感的,是她跟齐教授的关系。齐教授这人,说来很有学问,
就是在学院里待久了,对人对事一根筋,不拐弯的。陶小桃早看出来,他是迷上江
雪了。他动不动就往商场跑,经常来给江雪送书,陶小桃就碰上过好多次。

  可江雪却对他很带样儿,想理就理,不想理了,就不理……把一个有学识、有
身份的教授弄得跟晕头鸡似的。按陶小桃的想法,这很不好。你明明知道齐教授喜
欢你,你要是愿意,就跟人家好;你要是不愿,也给人家明说,让人家死了这个心。

  你这样不杀不放的,算什么? 况且,她又跟任总眉来眼去的,这就更不好了。

  这一切,小陶都是看在眼里的。看在眼里,却又不能说。你给谁说? 你要说了,
就会影响同学、同事之间的关系。说不定就会闹起来,那样的话,大家都不愉快。
何必呢? 可是,老不说,心里就像坠着什么似的,很沉。将来有一天,上官要是知
道了,会埋怨她的。她会说,咱们这么好,你为啥就不能给我提个醒呢?!一想到这
里,她就心疼上官,她现在怀着孩子呢,马上就要生了,这些事,当然不能让她知
道。

  陶小桃做人是有原则的。按她自己开玩笑时的说法,她是南北结合的产物。母
亲是南方人,父亲是北方人,她既继承了母亲的小巧、细腻、白嫩,又继承了父亲
的大度和平和。特别是小时候又跟着姥姥在南方呆了几年,姥姥做人的谨慎和利落,
都给了她不少的影响。她平时是一个脸上总带着笑的人,初一看像是个甜妞,不得
罪任何人。可要是遇上什么事,却也是个不怕事的。她牢记着姥姥常说的一句话:
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终于有一天,当她忍无可忍的时候,她才说出了那句话
:“你才过分! ”这算是她对江雪的警告,也是提醒。

  对于任总,陶小桃原来是很钦佩的。可以说是无比钦佩。她觉得,这才是一个
男人! 他肩膀挺挺的,是一个有大担当的汉子。甚至对他说过的话,都会留在心里
慢慢品味。所以,来商场之后,她对他的每一句话都很信服,每一个决定都不折不
扣地执行。知道他跟上官好了,也是满心喜欢的,很替老同学高兴。可是,时间长
了,一天一天地,她也看到了树叶的背面,就觉得这个人、这个人哪……唉,却又
是一下子说不清的。

  现在,她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了。江雪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挤对她,也是有
原因的……她所看到的,正是江雪不想让她知道的。特别是最近几天,她已明显地
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慢慢向她逼进。

  按说,她是抱着一腔热情来到“金色阳光”

  的,可当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她却待不下去了! 这些藏在心里的话,她很想
给上官说说,可这种时候,却又不能说。所以,何去何从,她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当然,陶小桃心里也是藏着一份秘密的。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她从未对任何
人说过。她这个人,事不落到头顶上,她是不去想的。当李尚枝哭着对她说,陶经
理,是我把你坑了。你看,我给你惹了多大的事! 她却笑着说,你看我脸上不是没
麻子吗,哪儿有坑啊? 没事,真没事。

  所以,当有人通知她,任总要见她的时候,她已有了精神准备。心里说,那个
时刻,是不是到了? 可是,站在任秋风新办公室门前的时候,陶小桃心里还是有点
跳。这跳是不由自主的,也不是怕,是慌。要说慌什么,也不确定。就像是去参加
一个没有把握的考试,准备是准备了,可心里仍没有底。她安慰自己说,管他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就有丰田车,看这广告做的? 就此,她敲了敲门。片刻,门
里有了一声:“进来。”

  这一声“进来”没有以前洪亮,听上去很散,很冷漠。那个“——来”是往下
拖的,有些不耐烦,也有些不得已。就是很自以为是、很应付的那种。

  于是,陶小桃就推门进去了。进去之后她的眼睛就不够使了,任总的办公室变
化太大了,大得她猛一下很难适应。走了几步,她就觉得脚下一软一软的,软得一
点声音也没有,低头一看,地上铺的是纯羊毛的地毯。那个巨大的地球仪,正在眼
前旋转着……冷不防就像是进了宇宙似的。

  那个人吧,在一张黑色的大皮转椅里端坐着,乍一看,像神一样! 任秋风倒还
是很客气的,他说:“坐吧,小陶,坐。”可他一连说了好几遍,小陶却没有坐。

  小陶就像是没听见似的,就那么愣愣地站在那里。她真是没有听见,她走神儿
了。她只觉得“咔嚓”一声,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齐刷刷地断了! 断得很彻底。顷刻
之间,她满脸都是泪水,她眼里的泪哗地就泻出来了,那不是流,是彻底的释放,
是瞬间的宣泄。就像是一个长期关着的闸门,猛一下子打开了……她哭了,哭得很
突兀,很猛。先是呜呜的,接着是哇哇大哭! 真是痛到了极点的样子! 看她哭了,
任秋风就觉得她是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他也就不好再郑重其事地批评她了。

  他也知道这是个好人,就是软了一点,有些散漫。

  人无完人,能有这个态度,就好。任秋风安慰她说:“别哭了,不要哭了。能
认识到,就能改正,改了就还是好同志。说实话,免你的职,也是不得已。制度嘛,
谁都要遵守。”

  陶小桃很痛快地哭了一阵,就不再哭了。她说:“任总,对这里的一切,我还
是很怀念的。”

  任秋风觉得她用词不当,可这个时候,也不好多批评她。就说:“是啊,这几
年,咱们共同创业,你是给商场做过贡献的。这都知道……你也不要有思想包袱。
放心吧,只要改正错误,到时候啊,再提起来嘛。”

  陶小桃微微一笑,那是梨花带雨的笑,她笑着说:“任总,过去你是不用‘啊
’的,今天你用了三个。不过,我还是感谢你对我的培养和关照。”

  任秋风也很想缓和气氛,他笑着说:“是吗? 过去你好像也不用‘还是’,今
天一下子用了两个。”

  陶小桃说:“以后就不用了。过一会儿,我就把辞职报告给你送来。再见了,
任总。”

  任秋风猛地拍了一下脑袋,他在心里骂了一声“妈的! ”他的判断力怎么降得
这么厉害? 这小女子,从她一进门,他就应该看出来的。于是,他有点慌,忙说:
“小陶,等等,你等等。你有什么意见,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嘛。就是真要走,也
不慌嘛,到时候,我给你送行。”

  陶小桃转过身来,神思有些恍惚地说:“任总,外边下雪了。一片洁白。有雪
给我送行,这就足够了。”

  有那么一刹那,任秋风有些后悔。他想,这个决定是不是错了? 目前正是用人
之际,似乎不应该放她走。再说,还有上官那边,怎么交代……他猛地站起身来,
想拦住她。可转念一想,制度。制度还要不要了? 没有制度,你怎么统驭这一切?
又一想,这小女子,明明是在向他挑战! 自创业以来,这也是他第一次正面迎接来
自内部的挑战。她是要炒我? 对此,是万万不能退的! 于是,他的身子又缓缓地落
下来,坐端正了,说:“这样吧,小陶,我给你三天的考虑时间,你随时可以回来。”

  陶小桃却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执拗。她说:“不用了。我不会带走这里的一针
一线。该交的,我会交清楚的。任总,临别,有一句话,你愿听吗? ”

  任秋风说:“你说。”

  陶小桃说:“请保护好你的肋骨。”

  任秋风听了,愣愣地。


2007-3-23 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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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69  



  下雪了,抬头望去,一片洁白。所有的房顶,都像是戴上了白帽子。树也白了,
枝枝丫丫都冰溜溜的,站出一行白净,很礼仪。

  雪纷纷地下着,像细箩筛下来的面,可它落到地上就黑了,是被车轮轧黑的。
快过年了,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特别多,送礼的、置办年货的。拥拥挤挤地堵在
路上,把马路上的雪轧得一沟一沟的,一结冰,就滑了,很不好走。

  陶小桃还是想在雪地里走一走,一个人走。

  脱下了那穿了近三年的制服,出了商场,陶小桃眼里的泪又下来了。她不知道
自己哭什么,就是想哭。她本是奔着“阳光”来的,“金色阳光”。那日子历历在
目……可她却不得不离开了。

  陶小桃并不是一个盲目的人。敢于离开,她心里也是有底的。北京那边,有一
个人一直和她通着信呢。这信通了四五年了,她和他之间的联系从未中断过。她呢,
一直守口如瓶,从未对别人说过。说来,她跟他是偶然认识的。这人是北师大的,
原是那位来讲礼仪课的教授带的研究生,一个“四眼”。他跟教授一起来过商学院,
两人也不过匆匆见了一面,模样还文气,此后他就不断地来信……后来,陶小桃也
有些关于礼仪方面的问题向他请教,一来二往,两人就算是接上气了。他一直动员
小陶到北京去发展,可小陶一直迟迟疑疑的,这事就拖下来了。

  现在,她可以去了。

  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陶小桃内心是很复杂的。这座城市给她留下了太多的记
忆,她从童年一路走来,几乎每条街都有她的脚印。她曾有很多的幻想,可就像落
叶一样,一次次被扫街的扫去了。有时候,仅仅是因为一厘米;有时候,是因为一
分两分的误差;有时候,又是为了一个说不清的原因……可这一切都有姥姥的教诲
做底,她撑下来了。是跟着姥姥的那几年,使她学会了自立,阳光,热爱生活。姥
姥寡居,别看她独自生活在四川的一个小县城里,可她一直都活得干净利落。老人
每年都种很多花,开花的时候,她会把花一束一束、一盆一盆地送给邻居,笑着。

  长期以来,陶小桃一直是个凭感觉生活的人。说来,她并不是为那个职务离开
的。之所以离开“金色阳光”,是因为感觉不对了。感觉是个什么东西呢? 她自己
也说不很清楚。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那个人变了。那个她曾经非常敬佩的人,变
了。她甚至说不清他是哪一天、哪一个时刻变的,可当她走进那个办公室的时候,
她就明显地感觉到,他变了。甚至可以说,陶小桃对“危险”有一种天然的敏感!
说到“危险”,这可能有点过。她只是感觉不好,也没有别的什么。

  可怎么就不对了呢? 雪仍然下着,陶小桃穿着鸭绒袄,围一大围巾,把自己裹
得紧紧实实的,可心里还是冷。不管怎么说,离开“金色阳光”,她还是有些不舍
……那么,该不该见上官一面呢? 就是走,也要给她说一声啊。她有些犹豫,人家
毕竟是一家人了,她要说长道短的,很不好哇。可是,那么多年的情分,要是不提
个醒儿,做人就有些亏欠了。

  她心里说,去看看她吧,哪怕什么也不说。

  于是,陶小桃就买了一袋子水果,去看上官去了。

  上官正半躺半靠地倚在床上翻书,一听说小陶来了,高兴得要死! 高声喊着:
“桃,桃,你也不来看我,我可想死你了! ”

  小陶笑着说:“我哪有你那么有福啊。成天上班,都快累死了。怎么样,还好
吧? ”

  上官一手扶着腰,站起身来,半嗔半怨地说:“真是愁死了! 一天到晚就为了
个他……你摸摸,宝宝让阿姨摸摸,正动呢,整天在肚里练拳击,快折磨死我了。”

  小陶上前抚摸了一下上官的肚子,侧耳听了听:“个不小呢,又是一个小任秋
风。快了吧? ”

  上官说:“快了。你说我咋办哪? 想想都愁。

  我都后悔死了。”

  小陶说:“是女人总要生孩子的,这不早晚的事嘛。把孩子生下来,有保姆呢,
你怕什么? 不过,你得多走走,别老躺着。”

  上官问:“商场没什么事吧? ”

  小陶说:“没什么事,正是旺季,挺好。”

  上官突然改了话题,说:“小陶,你说实话,江雪没找你什么麻烦吧? ”

  小陶不想多说,就随口说:“也没啥。就是点个名啥的,我这脸皮,磨磨也好。”

  上官说:“有句话,本来不该说。可我还是要告诉你,对江雪,你还是要注意
! ”

  小陶望着上官,话都到了嘴边,她又咽下去了。她觉得,上官快要生了,还是
不说为好……

  就说:“没事,我会注意的。”

  上官望着她:“你心里有话,没给我说。”

  小陶说:“以后有时间。你就好好生孩子吧。”

  上官见她欲言又止,不想说,就算了。接着问:“你的那一位呢? 能不能给我
透一点? ”

  小陶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可是,临走的时候,陶小桃踌躇再三,回过身来,说:“上官,有句话,我还
是想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那是我有离开的理由。你那个人,你也要多关心
他。”

  当时,上官只是点了点头。等送走小陶后,上官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


2007-3-23 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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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转载]等等灵魂(14) - 作者:李佩甫

第十四章



  上官云霓的老家来了一个人。

  这人叫伍治,是上官少年时一个保姆的儿子。

  这个绰号叫“小胖”的伍治,一大早就来了。

  他整整找了一天,费了很大的周折,才终于找到上官的。他一见面就叫妹子,
他很夸张地说:妹子,帮哥一个忙吧。咱娘说了,叫你无论如何帮帮忙。上官都有
点不认识他了,说你是……他说你忘了? 我伍治,伍治啊。小时候,娘给你喂奶,
我在一旁捧着个奶锅,可是一口都没敢尝啊! 上官依稀还记得他的模样,就说是伍
治哥呀,五娘还好吧? 大伯也好吧? 伍治说,老了,都老了,眼窝( 现在) 就那俩
钱,都在家等死哪。上官笑了,说看你说的。伍治说可不就是。我爸原本就是个看
大门的,眼见退了,也没几个钱儿。老太太腿疼,也给人看不动孩子了,全靠我在
外头扑腾呢。上官又笑了,说这会儿你扑腾啥呢? 他说这年月,啥挣钱扑腾啥,啥
都扑腾。

  其实,上官小时候原是跟着祖母的,到五六岁才被接到了父母身边。那时候父
母工作忙,就暂时把她托给了一个在市委机关看门人的老婆子,大约也就一两年的
时间。不过,这保姆对她挺好。上官记得,那时候她叫她五娘,五娘很亲,有一次
她发高烧,父母都下乡了,五娘连着守了她三天三夜。后来才明白,是她丈夫姓伍,
原本应该叫伍娘的。现在,保姆的儿子找来了,上官是不能不管的。

  伍治说着,就把外边穿的大衣脱掉了,而后解下了束在腰里的一个宽宽的板带,
那板带看上去沉甸甸的,外边还包着一层红布……上官说你这是干啥? 伍治说,我
大老远从安阳跑来,就是干这事的。说话间,他拉开了红布上缝的拉链,只见板带
上捆的全是钱,一沓一沓的钱。伍治雄赳赳地说,八万! 一共八万。好几家凑的,
不少吧?!上官说你带这么多钱干什么? 伍治说入股呢,我是来入股呢。眼窝都说
“金色阳光”是个钱眼,钱都挣海了,那钱就跟流水样哗哗直淌! 多少人都想入呢。
又听说眼窝已经不收了,我就想到你了。谁不知道你呀,你是上过电视的。咱娘说,
她在电视上看见你了,如今你是天下第一美女! ……听他咋咋呼呼的,上官脸都红
了,一时哭笑不得。她说,伍治,你知道嘛,入股是有风险的! 伍治说啥风险? 只
要是挣钱的事都有风险。

  听说入了股将来能翻十倍! 这比劫路还厉害呢,哪能没一点风险? 你只要给我
入上,别的事你就别管了。上官又一次解释说:“伍治,你可想好了,不是那么回
事。无论什么生意都不会有十倍的利润……”可伍治根本不听她说,伍治说:“妹
子妹子妹子,咱虽然不是亲的,也算是沾点。如今求到你门上了,你就让穷哥哥沾
点光吧。你放心,有朝一日发达了,你这个穷哥哥是不会忘了你的! 当然,眼窝你
是用不上你哥了。我才听说,你都成了‘金色阳光’的内当家了! 这‘金色阳光’
不就是咱家开的吗? 咱妹夫是一把,你就是二把! 其实是你‘把’着他呢。人了吧,
你就让我入了吧? ”上官说伍治,你咋这么急呢? 你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伍治说
现在谁不急,全中国人民都急! 我都快急疯了,要不我给你磕个头?!上官叹了口气,
说伍治啊,你要真想入,我就给你说说。可我再一次提醒你,入股真是有风险的!
伍治说知道知道,只要让我入,咋都行。上官说天晚了,明天吧,明天我给你写个
条,你找他们去。伍治说:“姑奶奶,别明天了,就眼窝吧。我知道你怀着龙胎呢,
身子重不方便,这不是火上墙了吗? 我搀着你扶着你保你的驾,一万分的小心! 咱
外头有车,客货两用,你坐司机楼子里。

  不就一会儿的事吗? ……”

  就此,在伍治千缠万磨的情况下,上官就跟他去了商场。坐在那个客货两用车
上,上官心里还在暗自感叹,这个伍治,小时候看,还挺聪明,怎么现在就这个样
儿呢?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么揣度别人,却正应了古人的一句老话。

  来到任秋风办公室门前时,她怕太突兀,就让伍治在门外稍等一下,她去说一
声。等伍治应了声,她想都没想,推门就进去了。于是就看到了她此生最不愿看到
的事情! 推开门,在最初的几秒钟里,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一眼看见两个
人。任秋风坐在大皮转椅里,江雪坐在任秋风怀里,两人头挨着头,她抓着他的手,
正在电脑前学打字呢。只听江雪娇声说,“笨蛋,你是个大笨蛋。不是说了吗,一
二三末,一键二键三键加上最末尾一键……”正说着,看上官推门进来了,她坐着
不动,任秋风也不动,也不知是骑虎难下,还是一时愣住了,两人就那么怀抱怀地
坐着! ……大约有十几秒钟的时间,江雪抓着任秋风的手又在键盘上嗒、嗒、嗒、
嗒地打了几个字,这才说:“好了,好了,你这个老总,就教你一次吧。”说着,
她站起身,从容不迫地走过来,招呼了一声:“上官来了? 以后你教吧。”就这么
说着,一阵风,推门走出去了。

  最后在键盘上打的那几个字,在上官听来如雷贯耳,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脸白
得像雪,浑身的血就像是凝住了似的,就如木头人一样直直地立在那里,脑海里一
片空白! 一直等到任秋风走到她的面前,有些慌乱地轻声说:“你,你怎么来了? ”

  这时候,她脑海里才“轰”的一下,重又响起了那嗒嗒嗒嗒……的声音,那声
音就像是冲锋枪的子弹一样,全部的、像雨点一样地射在了她的身上! 她觉得她是
被射穿了,浑身上下全是弹洞! 外边是射来的子弹,肚子里也有动静了! 只见她身
子突然摇晃了一下,往前紧走了几步,伸出手来,用尽身上的最后一点力气,像是
要去抓什么……可在任秋风看来,在这一刹那,她的目光就像寒光凛凛的刀片,是
那目光,重重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只听“吧嗒”一声,那个巨大的地球仪被碰倒了,
她也倒了。她大约是想扶着那个地球仪,好站得稳一些。可“地球”倒了,她也倒
在了地上。

  只觉得肚子里一阵锥心的疼痛,两腿间顿时涌出一股热流,她不由得“啊”了
一声……接着就昏过去了。

  这事情发生在顷刻之间,任秋风先是怔了一下,紧接着赶忙弯下腰去看上官,
他连叫了两声:“上官,上官! ……”只见上官双眼紧闭,两腿间有一道血流涌出
来! 到了这时,任秋风吓坏了,他抱起上官就往门外跑。

  站在门外的伍治,见进去时还好好的上官,这时已成了一个血人,忙问:“咋
咋咋? 妹子,眼窝? 这是咋回事?!”

  任秋风一脸沉重,也不理他,抱着上官就进了电梯……

  在医院里,任秋风的肠子都悔青了! 他万万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事情?!他在抢
救室的门前走来走去,不时地用拳头擂自己的脑袋。

  这时候,伍治也赶来了。他一进来,抓住任秋风就喊:“咋样了? 我妹子咋样
了?!”

  任秋风一怔,说:“你是? ”

  伍治拍着胸脯说:“我,安阳来的,她哥。我是她哥! 说吧,眼窝,妹子咋样
了?!”

  任秋风一听是上官的哥哥,也顾不上多想,眼里的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他呜咽
着说:“你看,都是我不好……”

  见他流泪了,伍治说:“妹夫妹夫,别哭了。

  救人吧,赶紧救人。眼窝救人要紧! 我妹子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饶你! ”

  这时,从抢救室里走出一个护士,护士手里拿一单子,扬扬地喊道:“谁是病
人家属? ”任秋风忙说,我,我。护士说,交钱吧。人已上手术台了,先交钱。任
秋风说,好,交,马上交。护士说,先交一万。任秋风用手摸着兜说,一万? 那我
打电话,马上让人送来。护士说,你可快点。说着,身子一闪,又进去了。

  任秋风刚要打电话,伍治上去抓住他的手说,别。打啥电话? 有钱,哥这儿有
钱。一万不是,交了! 任秋风紧抓着伍治的手,说哥,别的我不说了,救人要紧,
钱我马上还你。伍治说,你这叫啥话? 我带了八万呢,都给你吧。任秋风说,用不
了这么多吧? 伍治眨着眼说,动手术的事,你上下都打点了? 任秋风一怔说,打点
啥? 伍治五个指头一撮,用手示意了一下,说人命关天的事,你不打点行吗? 任秋
风听他这么说,皱了一下眉头,说,行啊,这事你看着办吧。伍治掰着指头一一算
来,说你看主刀的,麻醉的,打下手的,还有护士长,护士……少说也得六七个人,
这些人哪个打点不到都不行。一人五百咋样? 任秋风脑子里乱哄哄的,说行,就这
么办吧。伍治说,那,眼窝咱先把手术费交了。

  过了一会儿,伍治手里拿一单子走过来,张张扬扬地说:“交了。交了。才一
万。我带了八万呢。”

  任秋风正在打电话,他对着电话说:“二十分钟之内,你赶过来! ”而后,他
手机一关,他瞄了伍治一眼,说:“你不是上官的亲哥吧? ”

  伍治嘟嘟哝哝地说:“说不亲,跟亲的一样。

  我妈是她奶娘,奶母。跟亲的一样。”

  任秋风“噢”了一声,不再吭了。

  伍治见任秋风捧着头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挺伤心的。就凑到他的跟前,
捅了他一下,说妹夫,我说句打嘴话,头前见你屋里出来一女的……我妹子中央电
视台都上了,如今是天下第一美人! 你要再干那事,不合适吧? 任秋风勾着头,低
声说,我对不起她。是我对不起她。伍治说妹夫,你是老总,男人嘛,那事也不是
不能干。

  可你不能让她看见。你让她看见了,就坏菜! 你看看,出多大的事,我妹子还
给你怀着孩子呢! 任秋风捧着头,一声不吭……伍治拍拍他,大包大揽地说,放心,
妹夫,只要这一关过了,我替你劝劝她。任秋风仍然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伍治
又拍拍他,小声说:“妹夫,实话给你说,我带这八万块钱,是来入股的。”任秋
风这才抬起头来,看看他,用不耐烦的语气说:“别说了,我给你办。”

  片刻,“金色阳光”的会计和出纳匆匆赶来了,她们气喘吁吁地赶到任秋风面
前,叫道:“任总。”任秋风伸手一指:“给他把账算清。”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护士又推门走出来,说:“病人家属,签个字。病人大出
血,正在抢救。万一出现问题,我说是万一,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

  任秋风站起身,开口就说:“保大人。”



是非是我非我
2007-3-24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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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71  



  邹志刚是在医院的门诊部找到陶小桃的。

  陶小桃感冒了,正在输液。就在这时候,邹志刚领着一行人进来了。这一行人
就像表演似的,有捧鲜花的,有拿水果的,还有的提着一个个礼品盒,就像是在举
行一个什么仪式似的。那水果还不是一种,是各样都有,而且一看就不是北方的水
果,那是从南方空运来的,价格昂贵,鲜艳无比。陶小桃开始还以为是给别人送的,
因为这间专为输水用的临时病房躺着好几个人。可见他们一口一个陶经理地叫着,
说我们邹总看你来了,这才明白就是看她的。不过,她还是有点诧异,他们怎么知
道她感冒了? 而且,无端地看她干什么? 邹志刚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站在陶小桃
的病床前,笑着说:“我得感谢老天,老天终于给了我一个看望陶经理的机会。感
冒真好啊! 不然的话,偷偷来看望一美女,人们不定怎么想呢。”

  都是干商业的,陶小桃当然认识邹志刚。陶小桃头疼,发烧,嘴很干,可她还
是探起身,笑着说:“是邹总啊,怎么劳你的大驾? 不敢当,不敢当。”

  邹志刚也不管别人,依旧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你躺着别动。陶经理轻易不害
次病,好不容易逮着一次机会,你得让我好好表现表现。”说着,他回头吩咐说,
“你们都走吧,让我陪陶经理坐一会儿。”

  不管怎么说,有病了,有人来看你,总不是坏事。陶小桃心里一热,说:“邹
总,你有什么事吗? 需要我做的,你说。”

  邹志刚说:“当然有事。你先躺好,你躺好我再说。”说着,邹志刚先用消毒
纸巾擦了擦手,而后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进口的蜜橘,剥了皮,送到了陶小桃手边,
“第一件事,你先把橘子吃了。”

  陶小桃不好意思了,忙伸手去接,说:“……

  我自己来吧。”

  邹志刚说:“你以为我爱劳动呢,其实我懒着呢。你不是输液占着手,不方便
嘛。吃了吧。吃了我说第二件事。”

  橘子已送到了手边,陶小桃无奈,只好红着脸接过来吃了。的确很甜,嘴里边
好受多了。邹志刚又把剥好的橘子送到陶小桃手边,说:“第二件,吃完这个橘子
我说。”

  这样,陶小桃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想赶快把第二个橘子吃完……她说:“好,
谢谢,谢谢,我吃完。”

  看着陶小桃吃完橘子,邹志刚看看药瓶里的水也快完了,就说:“第三件事,
等你输完液,让我把你送回去。这是最后一件事。”

  陶小桃笑了。她知道,他肯定有事,当着这些人,他是不会说的。

  邹志刚当然有自己的想法。在省城的商界,谁都承认,邹志刚是一个聪明能干
的人。他干商业也有些年头了,本来想往上升一升,哪怕弄一副局呢。可近年来业
绩总不如人家,连连走背字,这就张不开嘴了。

  于是,邹志刚开始反思自己,看问题究竟是出在哪儿? 要说,他也不是一个保
守的人,论观念也挺新的,论学历是正牌,可怎么就处处走下风呢? 第一波,他首
先反思在命运上,他觉得坏就坏在苗青青这个女人身上。他和这个女人的八字不合,
只从与她有了接触,他就一连栽了很多跟头。人到中年,对命运这东西,虽不能全
信,也不能不信。于是,他很果断地就跟苗青青分手了。后来,再次反思的时候,
他对“命运说”又有些疑惑。他想,一个堂堂男子汉,把自己的失败归结在一个女
人身上,这是不是有点“他妈的”? 你自己做事不周密,怎么能怪到人家头上呢?
你真的相信八字吗? 就说是八字不合,你又没跟人家结婚,怎么就会妨碍你呢? 第
三波,更深入地想想,就觉得在经营理念上、人才使用上,都有些问题。他发现,
“金色阳光”不过是用了三个商学院的毕业生,当然,这三个人都是顶尖的,非常
优秀。而他们“万花”所缺乏的正是这种人才。于是,他想对整个商场的职工进行
一次考核、培训,而后内外结合,在培训中公开招聘、选拔一些人才。他这么想了,
正要做的时候,却得到了一个信息,说“金色阳光”的公关部经理辞职了! 这个姑
娘他是见过的,人很好,很有亲和力。经过下边人的进一步了解,他又听说,这人
之所以走,是有原因的……于是,他就动了一个念头,看能不能把她“挖”过来。

  输完液,上了邹志刚的车,陶小桃才隐隐约约地有了些警觉。尤其是他跟苗青
青的事,她也听说过。她想,这个人,想千什么呢? 不料,她刚出现这个念头,就
被邹志刚发现了,他说:“陶经理,你别紧张。别看我歪瓜裂枣的没人样,其实在
美女面前,我很绅士。”陶小桃又笑了,说你很幽默。

  其实,陶小桃输液的门诊部离家并不太远,陶小桃可以不坐车的。但她不愿拂
人家的好意。

  所以,邹志刚车开了没多会儿,就到家属院门口了。陶小桃伸手指了一下,说
:“到了,我家就前边那个楼。”这时候,邹志刚停住车,说这叫心长路短哪! 我
这人实诚,要绕上大立交,就能多转一会儿……这说话间就到了。好吧,你正感冒
呢,我也不多耽搁你了。这样,听人说,老先生明儿五十大寿? 陶小桃惊讶地问,
你怎么知道? 邹志刚说,我这人图谋不轨,闻风打听呗。听说老先生喜欢写字,早
就写了申请要加入省书法家协会。正好,省书法协会批了,这会员证,我顺便给老
先生捎来了。这么说着,邹志刚从兜里掏出一个很精致的黑皮小本,递给了陶小桃。
陶小桃明白.这里边是有人情的。她父亲喜欢书法,总想加入书法协会,申请了多
少次,可人家却一直没有批……她接过那个小本,刚要说谢谢,不料,邹志刚又拿
出一“杀手锏”,那是一幅装裱好的字。

  邹志刚说,这是市书法协会的一个副主席专门给先生写的一幅字,也算是个寿
礼吧。陶小桃一听,更为震动,她知道这不是一般的东西,就说:“我知道邹总想
打动我,你已经打动我了。你有什么事,你说。你要不说,这字画,我是不能收的。”

  邹志刚笑着说:“我既然图谋不轨,当然有想法。”接下去,他很郑重地说,
“很简单,两条:一、想请你给‘万花’的职工讲讲礼仪课。二、我听说,你已经
辞职了。‘万花’缺一得力的副总,车、房都给配齐,不知你愿不愿屈就? ”

  陶小桃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邹总,你的确是感动我了。我也非常感谢。我
还要代表我爸爸谢谢你! 你说的第一条,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时间你安排,我很
愿意为‘万花’的职工讲讲有关商业礼仪方面的知识。你说的第二条,容我考虑一
下。因为北京那边,我已经……”

  邹志刚一听,说:“你等等,如果是你男朋友,我可以让。要是其他,我是不
让的。你还有啥条件,啥要求,尽管说。”

  陶小桃说:“就算是男朋友吧。”

  邹志刚有几分惆怅地说:“你要这样说,我很伤心哪。我怎么总是晚一步呢? ”

  陶小桃很抱歉地笑了笑。她知道,就是没有男朋友,她也不会去,这是她做人
的原则。


2007-3-24 1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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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72  



  上午,当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上官云霓醒过来了。

  经过一个晚上的抢救,孩子没保住,很可惜,那还是个女孩……大人,总算救
过来了。

  上官由于失血太多,整个人白得像一张纸,轻得可以飘起来。醒来的第一眼,
上官就说,孩子呢? 我的孩子呢?!……而后,她躺在病床上,就再也不说一句话。
她俩眼直直地望着屋顶。

  那不是屋顶,那是她自己。她是在看她自己! 她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可她做
梦也想不到,自己一心一意爱着的人,自己最信任最看重的人,感情上会出问题…
…这叫她痛不欲生! 记得在一本书里,有人说过,爱是一剂毒药。

  你,上官云霓,是不是疯了,你怎么就爱上这样一个人呢?!是啊,你急着往前
冲,你奋不顾身,你以为你看到了,可你看到了什么? 你的热情,你的美丽,你的
骄傲,换来的又是什么? 那痛,一脉一脉地痛,就像是千万根针扎着! 那悲凉,那
寒到了心底的伤,是透骨的。生意,什么是生意? 在这座城市里,你是怎么生意的
? 你找到生的意义了吗?!古人云,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说的就是那个字。千年一叹,为的也是那个字。对于那个字,那个把
“心”包在中间的字,你究竟领会了多少? 这是痴。是癫。一个痴,一个癫,早就
告诉你了,可你不理解。这就是病中的知了?!这就是病态的颠倒?!这也是只有女人
才做得出的。那个字真是害人哪! 白,你眼前是一片白。自得刺眼。白得冰凉。谁
说的,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世界是什么做的? 那么脏,那么龌龊,偏偏让
你看见了那龌龊。你要是能变成一只小鸟,多好。那样,你就飞走了。你宁愿飞出
这个世界,再不看那个人。

  也怪你。是你扑上去的。是你把心当成了膏药贴上去的! 是你把心切成了葱花
撒上去的! 是你把心当成了擦脚的布、当成了装垃圾的桶、当成了无耻之徒手中的
键盘! 那时候,你认准了他了,谁说都不行。无论你面前站着多少男人,你都看不
见,你认定是他。他就是你的金色阳光! 还说什么? 还有什么可说?!——星星点灯,
要是能用星星点一盏灯,你就可以看清自己了。为什么不能早一点? 要是早一点,
多好。

  上官,好好看看自己吧。泪,悄悄地,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边上,湿
了一片……

  就在这时,任秋风提着一个饭盒推门进来了。饭盒里盛的是他亲自做的荷包蛋。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可当他就快要走到床前的时候,只听上官说:“你站住。”

  任秋风松了一口气,说:“你醒了? 上官,你失血太多……”

  上官躺在那儿,脖子微微动了一下,默默地说:“你站那儿别动,听我说。”

  任秋风扬了扬手里的饭盒,说:“你得吃点东西。你……”

  上官说:“我请你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

  任秋风怔怔地,呆了一会儿,才说:“你说。”

  上官说:“你要还是个人,就不要再往前走了。我请你出去。”

  任秋风站在那儿,心虚地说:“上官,这时候你不能生气……”

  上官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想见你,你出去吧。”

  任秋风站在那儿,想了想说:“行,我出去。

  不过,你还是得吃点东西。”说着,他朝门外喊一声,“伍治哥,你,过来一
下。”

  - 伍治进来了,大声喊着:“妹子,万幸啊,妹子! 你哥的心都提到喉咙系儿
上了,噗噜,又落下来了。只要大人保住,还可以生……”

  上官不再喊他哥了,上官很直白地说:“伍治,你回去吧。你那事,我给你办
不了了。”

  伍治看看任秋风,顺便给他眨了一下眼睛,说:“办了。妹夫给办了。你放心
吧。那啥,妹子,叫我说,妹夫这人,也不赖。他也是十不抽冷子,裤兜里放一闲
屁。人,谁不犯个错呢? 错是错了。他都给我承认错了……”

  上官不听,上官说:“你们两个都出去吧。伍治,我拜托你两件事。一、你回
去后,我的事不要告诉我爸爸。二、出了这个门,你替我打一电话,号码是9953427
。那人姓陶,你记住,让她来一趟。好了,都出去吧。”

  伍治说:“好好,我马上打,我现在就去打。”

  出了门,伍治对任秋风说:“妹夫,小火炖豆腐,你得慢慢来,你得让她缓过
劲儿来。”任秋风只默默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而后,任秋风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默默地吸了两支烟,又拐回来了。他进了
病房,怏怏地站在那里,说:“上官,咱们,能谈谈吗? ”

  上官很决绝地说:“不能。”

  任秋风说:“孩子……”

  上官冷冷地说:“你不要跟我说孩子……你是杀手。”

  任秋风说:“你过去,没这么任性。你总得听我说说……”

  上官说:“不要说过去。过去,我信过你。现在,我不信了。你走吧,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改正的机会吧? ”

  上官“哼”了一声,说:“你自己说过的话,如此健忘? ”

  任秋风说:“我说什么了? ”

  上官默默地说:“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

  任秋风再不吭了,他已无话可说。是啊,他怎么成了苗青青?


2007-3-24 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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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73  



  接到那个电话,陶小桃就来了。

  陶小桃是个细心人,来时就带着炖好的乌鸡汤和新买的小孩衣服、尿不湿什么
的……上官生下孩子后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小陶给送的。小陶对上官说,我妈说,
生孩子消耗大,一天要吃八顿饭呢。

  当听说孩子没保住的时候,小陶一下子掉泪了。一时,她心里特别难受,竞忍
不住眼泪哗哗的……过了一会儿,她擦了擦眼里的泪,轻轻地握住上官的手,两人
默默地就那么相看着。

  有一段时间,两个人是用目光说话的。陶小桃坐在上官的病床前,两人手握着
手,似乎都想把心里积存的东西吐给对方,那是怎样的痛啊! ……可又无从说起,
就一眼一眼地看着,像是在看各自的人生。

  终于,小陶贴着她的耳边说,“你不能生气。

  我妈说,月子里,女人千万千万不能生气。一生气,就会落下病根……到时候,
会终身受亏。再治,也就晚了。”

  久久,上官默默地说:“我没有生气。”

  小陶知道,她不能再提孩子,一提孩子她就难受……她说:“不生气就好。那
你就好好吃饭吧,你失血那么多,得补补。”

  上官却突然又扔出一句:“我是生你的气。”

  小陶什么也不说,就望着她,是两人心对心地看着。

  上官说:“你辞职了。”

  小陶说:“是。”

  上官说:“你太自私,想一走了之。”

  小陶说:“其实,我也不想走。可如今上班,就像是演出,我实在是演不下去
了。”

  上官说:“我知道。你肯定是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忍无可忍。可我还是生你
的气。咱们那么多年的同学,关系那么好……你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我。我一想,
心都寒了。”

  小陶心里一酸,说:“我不知道。要说知道,也是一种感觉。我不能把感觉上
的东西当做事实告诉你。那不成了破坏你家庭了吗? 我提醒过你,我是真心希望你
们好哇! ”

  上官眼里一湿,说:“桃,你太善了。”

  小陶说:“你还爱他吗? ”

  上官冷冷地说:“——爱过。”此时,上官心里痛极了,那过去,丝丝缕缕的,
都在眼前,全是痛! 她接着说,“那时候,一开始,我就以为是永远。

  可没有永远。”

  小陶就劝她:“好好生活,就是永远。你好好养身体吧。别的事,咱以后再说。”

  上官睁大眼睛,望着小陶说:“告诉我,你发现什么了? ”

  小陶沉默了一会儿,说:“感觉,只是感觉。

  其实,我能说清楚的,就是三个字:我害怕。”

  上官说:“害怕什么? ”

  小陶摇摇头:“说不清。走着走着,就觉得像是在船上,波浪滔天……隐隐约
约的,就害怕。”

  上官说:“有这三个字,也够了。我一直在想,越是珍贵的东西,越容易碎,
它说碎就碎了。

  是这意思吧? ”

  “我说不清。真说不清。”小陶想安慰她,接着说,“上官,也许,我的感觉
是错的……”

  上官说:“你没有错。我都亲眼看见了……

  我丝丝缕缕都想过了。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

  只是有一点不明白,当初,那么好的一个人,是谁把他染了? 也许,他本就是
带着颜色的? ”

  小陶说:“是。当初,我们都崇拜他。”

  上官叹了口气,说:“一想起来,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这世界上,还有什么
是值得相信的? ”

  小陶说:“也许过一段……”

  上官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你别说了。我已经想好了。我已经看见前边的
路了。好了,我饿了。你的鸡蛋羹呢,我尝尝。”

  小陶说:“我先给你打盆热水,你擦把脸。”说着,她端着一个脸盆出去了。

  在门外,小陶碰上了任秋风。上官一直不让他进门,他就在门外站着。任秋风
很伤心也很警惕地望着她,那目光里竟含有敌意! 他说:“小陶,我希望你……不
要破坏我们的家庭。”

  小陶说:“我只做我应该做的。”

  任秋风说:“你给她说什么了? ”


2007-3-24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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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74  [转载]等等灵魂(15) - 作者:李佩甫

第十五章



  近一个月来,任秋风累惨了。

  他一直在忙股东大会的前期工作。钱,像山一样堆在他的眼前。要想让这些钱
合法地、符合法律程序地进入“金色阳光”,他必须进行公司化运作。这时候,整
个中国的公司化、股份制运作才刚刚发端,可以说一切都不规范,一切都是现抄外
国的。然而,资本的初期运作,去现抄外国( 经过很多年一次一次修正) 高级的管
理模式,就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穿上了大人的衣服,显得大而无当,很不合适。如
果这样穿了,你就没有了尿尿的地方! 你总不能把自己憋死吧? 怎么办呢? 造假。
只有造假。而且是在内行人的指导下造假。所以,中国人初期的造假,几乎都是逼
出来的。试问,一个急着赶路的人,有谁会想到一定要带上避孕套吗? 任秋风自然
不能让尿憋死,他请了北京一个最高级、最有权威性的会计事务所来帮他造假。

  目的是没有错的,他要打造一个商业帝国,他需要进行资本运作。这事说白了,
就是一次“圈钱运动”。可这种“圈钱”方式几乎是在没有规则的情况下运行的。
那“规则”是借来的,是外国人的东西。之所以造假,首先是从程序开始的。因为,
所有的计算方式、运行方式,包括各种表格的填写、应用,都是模拟外国的。中国
根本没有,也无从计算……这时候,如果所有的资本运作方式( 在程序上) 都实打
实地来,你就什么也做不成了。任秋风很清楚,这只是初期,初期是可以的,这事
从上到下,都是默认的。这叫摸着石头过河,以后恐怕就不行了。这造假,对于任
秋风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有很多日子。他几乎是坐死在电脑前了! 这
期间,他与江雪才算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度的默契。

  只从两人遭遇了那件尴尬事之后,江雪一直很低调。当她走进商场的时候,几
乎与所有的人都是只点头不说话。她也是一直忙于股东大会的前期筹备,昼夜不息
地干,几乎不给自己留一分钟的空闲。她跟任秋风每次见面,都把要说的话减到最
少的程度。无论任秋风跟她要什么数字,她都以最快的速度满足他。半夜里,当电
话响起的时候,他只要“嗯”一声,说:“咋样? ”那么,不到十分钟,一份详尽
的报表就会送到他的手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可能会恨我,可他离不开我。

  在“金色阳光”,可以说最忙的就是他们两个人,他们一直忙到股东大会召开
前的最后一分钟。到了这时候,上百份的文件已全部备齐。两人才抬起头来,互相
看了一眼,他说,“嗯? ”她说,“嗯。”他说,“好了? ”她说,“全齐了。这
是最后一份。”他说,“上会吧。”

  股东大会是在一家五星级的宾馆隆重召开的。这次股东大会,省市的有关领导
都到了。在鲜花和美酒中,在洋溢着热烈气氛的赞誉声中,当皇甫副市长郑重宣布
:任秋风同志,全票——当选为“金色阳光”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 这时候,镁光
灯一片闪烁,掌声四起! 人们也都纷纷站起来向他表示祝贺! ……如此盛大的场面,
可只有任秋风一人没有站起来,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会议临结束时,专程前来祝贺的皇甫副市长等领导都已经起身离座。按说,任
秋风本该立即起身,说几句感谢的话呀,送一送啊,这是最起码的礼节了。可他仍
未起身。虽然面带微笑,却还是在那儿坐着……此刻,皇甫市长终于忍不住了,回
身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地沉着脸说:“秋风同志,你站起来嘛,架子不要那么大
嘛。啊? ”

  这时候,坐在最边上主持会议的江雪一下子泪流满面! 她迅速地掏出手绢擦了
一下,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几步走到皇甫副市长的身后,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
旬,于是皇甫副市长连连点头,噢噢了几声。这边,江雪又快步走到任秋风的身后,
用力地把他托了起来! 纵然有江雪在后边托着,可他还是用了几次力才勉强站起,
这时候他感觉他像是没有腿了,那是两条根本不听指挥的棍子,有一条棍子还抽筋,
疼得他头上直冒汗! 终于,任秋风还是站起来了,他满脸惭愧地对众人说:“对不
起大家,我有点累。我是……有点累。”

  这时,皇甫副市长回过身来,激动地抓起话筒说:“我要纠正一下,秋风同志
不是不站起来,他是累得站不起来了! 同志们,鼓掌吧。多好的同志啊,请热烈鼓
掌! ”

  于是,又是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

  当会议圆满结束时,任秋风是被两人架着走出会场的。

  “金色阳光”的第一次股东大会开得非常成功。当任秋风被人架着从会议室里
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有些发飘,那木头疙瘩一样僵硬的腿,现在像是爬满了蚂
蚁,有了麻意了……送走了省市领导,站在台阶上的时候,晃着晃着,腿的感觉才
慢慢回到了他的身上。他让扶他的人松开手,试着走了几步,他说行了,我可以走
了。为了走得更硬实些,为了能配得上那派——他一下子有了三个亿! 这三个亿还
不是所谓的无形资产,那是真金白银。是作为董事长的任秋风,只要签上字,就可
以随时支配的。当他在台阶上站稳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试着用不太灵活的
脚尖,在地上写了一行字,没有人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人们只看见他用脚尖在水泥
地上有些僵硬地划了那么几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下意识地在练习签名,他用
脚尖写出的、没人看得清的其实是三个字:任秋风。

  他,任秋风,现在是拥有三亿资产的主帅了。

  就在任秋风站在台阶上沉思的当儿,有人在身后拍了他一下。任秋风扭头一看,
是老郭,郭大升。他现在是“金色阳光”的大股东了。在任秋风眼里,这人深不可
测。他说:“任董,要注意身体呀! ”

  任秋风笑了笑,很大气地说:“你们当的都是甩手掌柜,只有我是扛活的。我
是你们的长工啊。”

  老郭说:“你是掌旗的,肩上扛着三个亿。是累。能不累吗? 不过,我们都信
任你。所以,你可要保重身体。这样吧,你跟我走。我领你去个地方,让人给你好
好做个保健。”

  是啊,这一段,他真是累死了! 一边是股份制,一边又跟上官闹矛盾……他心
里可以说很不愉快。再加上,老郭这人,是不轻易说话的。他不是一般的人,不好
马上拒绝。就说:“去哪? ”

  老郭手一招说:“你跟我走吧。保证让你彻底放松,浑身通泰。”

  站在一旁的薛行长和千行长也都说:“去吧,老任,你太累了。跟着郭大哥,
保证让你精神焕发。”

  老郭再一次邀请说:“走,上我的车。”任秋风也就不再推辞,摇摇头,跟他
走了。



是非是我非我
2007-3-24 1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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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75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是仙山? 是蓬莱? 还是太虚幻景? ……像是大海边上,又
像是一个岛屿,到处都是绿树,那一树一树的绿叶鲜艳极了,就像假的一样! 绿树
上结满了金灿灿的瓜。那真是金子做的瓜,一个个圆润光滑,看上去金澄澄的。

  更为奇怪的是,这瓜还能吃,可以切下来一牙儿一牙儿地吃。还有,那瓜蒂上
开着花儿呢。一个瓜上一朵花儿,那花儿竟是一个个美艳无比的女人! 一个瓜上开
着一个女人,女人全白光光赤裸裸的,一个个亮着肥白的奶子。天啊,女人竟也是
可以吃的?!……太舒服了,太美妙了! 大千世界,寰宇之中,竞还有这样的地方?!
等任秋风完全醒来的时候,他发现他是在一张床上躺着。身子下边是一张圆形的大
水床,这水床舒服极了,它在身下弹弹地颤动着,人就像躺在波浪上一样,连骨头
都泡酥了。这是一个巨大的豪华套间,套间里有着超五星级的配置……

  他是怎么来的? 谁把他弄来的? 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睡了多长时间? 他全都
不知道。

  他躺在那里,慢慢想,终于想起来了。是那姓郭的,郭老大带他来的。记得,
他坐上郭老大的奔驰车,把他拉到了一个叫“静心湖”的地方。

  对了,这个地方就叫“静心湖”,是个持会员卡才能进的会所。那么,之后呢
? 是了,脱得光光的,又洗又蒸又按……待浑身通泰之后,这个老郭,又把他带到
了一个摆满了沙发的大包问里,对了,还有吃的,茶几上摆着各样啤酒小吃。这时
候老郭笑了,老郭笑着说:“任董,你养过花吗? ”

  任秋风摇摇头,说:“没有。”老郭说,“我种花,也赏花。任董,你知道养
花人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

  任秋风说:“不知道,在这方面,我孤陋寡闻。”老郭笑着说:“今天,我让
你见识一下,好好放松放松。”说着,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两下巴掌。

  即刻,门开了,先是有两个姑娘走进来,姑娘身上穿的衣服薄如蝉翼,妙如轻
烟……先是两个,两个;而后是四个,四个,她们一排排走进来,在沙发前伫立片
刻,又一个个走出去了。任秋风太累了,神情有些恍惚。况且他也不明白这是什么
意思,是模特表演吗? 这时候,大老郭拍拍他,说:“你挑一个。”任秋风一怔,
说:“什么? ”大老郭又暗示性地拍拍他,说:“你挑,一个两个都行,这是最好
的放松。”任秋风身子一紧,他迟疑了一下,仿佛是不经意地瞥了大老郭一眼,淡
淡地说:“这不是我的风格。”

  大老郭看着他,说:“老弟呀,就此看来,你没养过花。我是养过花的,我知
道。养花人的第一境界,是种花。你浇水你施肥,一天天盼着花开,花一开它就不
属于你了。这种人,是最被花看不起的,顶多也就是一个护花使者,是花的奴隶。

  第二种境界,是品花。这种人既养也赏,摸一摸,闻一闻,但跟花还是有距离
的,顶多也是个平等的关系,就像那个梁山伯,是悲剧,花并不佩服你。第三种境
界,那才是极致,那叫玩花。你知道吗,种花人的高手是哪些人? 是养盆景的。叫
我说,养盆景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虐待狂! 好好的植物,他非把它往病态里收拾,
把它弄曲了还拧一弯,摆治成各种他喜欢的形状,这就是盆景! 花也一样。它就那
么开一次,一生灿烂一次,我告诉你,只有敢把花榨成汁的人,花才喜欢! ”

  是的,那时候,他的眼已经睁不开了,迷迷糊糊的,可这句话他还是记住了。
大老郭狠嘟嘟地说:“只有敢把花榨成汁的人,花才喜欢! ”任秋风心里想,不管
怎么说,这话还是很有豪气的。再后来,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正想着,门忽然开了,大老郭身量一晃一晃地走进来。他说:“任董,老弟呀,
你可真能睡! 你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呀! ”

  任秋风一听,披着睡衣,赶快起床,说:“是吗? ”

  大老郭朝身后一指,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会所的小张,张总。我给你
说小张,这位,是大名鼎鼎的任董事长,肩膀上扛着三个亿! 你好生侍候。”

  顿时,那张总,像个小狗似的,颠颠地跑上前去,递上一张名片、一个金卡,
说:“任董事长,这是我的名片,这是会所的金卡。有什么事,你随时吩咐。你看,
你吃点啥? 我马上叫人送来。”

  任秋风随口说:“不用了。我该走了。居然睡了一天一夜……”

  这时,大老郭说:“任董,我昨晚上的话,都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不过,
经了这一晚,我更服你了,你不是个玩物丧志的人。我的钱放在你那里,也就放心
了。”

  任秋风笑着说:“昨晚上你说什么了? 我根本不记得了。”

  大老郭说:“那就好,省得我出丑。”

  可是,大老郭的那句话,任秋风怎么也忘不了了。朦朦胧胧地,他觉得他是背
着这句话走出那个门的。

  当任秋风回到商场时,江雪一见他就说:“你上哪儿去了? 手机也不开,都急
死我了! ”

  任秋风看了她一眼,说:“有事? ”

  江雪说:“当然有事。我怕你出什么事。”

  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息,任秋风显得精神焕发,他说:“你跟我上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任秋风的办公室,关上门,任秋风说:“往下,咱就要甩
开膀子大干了。

  有什么话,你说,可以摊开说。”

  江雪说:“我要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我不是贼。”

  任秋风说:“谁说你是贼了? ”

  江雪说:“在她眼里。甚至,在你眼里。我要郑重地告诉你,我不是贼。我也
不想做贼。我怎就担着一个贼的罪名?!”

  任秋风说:“咱们在第一线,苦啊。你注意到我的名字了吗? 任、秋、风。—
—谁想说什么,说什么吧。”

  江雪很激动地说:“我最看不得那假高尚。

  这边干死干活的,凭什么?!”

  任秋风突然说:“你的意思是,有时候,人是不是得坏一下? 不为别的,就为
坏一下。”

  江雪说:“这不是我的意思。”

  任秋风说:“这就是你的意思。”

  江雪说:“不是。”

  任秋风一把抱住她,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来吧,让我看一看桃花。就为了
不让你枉担罪名,让我看看桃花……”

  江雪喘着气说:“你坏,是你想坏。”

  任秋风说:“对。我想坏。”


2007-3-24 1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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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76  



  上官云霓回来了。

  她是独自一人回来的。

  自从踏上“金色阳光”的第一层台阶,上官就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她向商
场的每一个人微笑。她一层一层地走着,每走一层,她都要跟商场的人打招呼,点
头,微笑。

  这次回来,上官在众人面前展示了让人惊殊的美丽。春天里,她一身黑色的装
束。那黑色一到了她的身上,竟然是那么的明丽,是一种冷色的明丽! 那一袭黑色
的长款风衣,把人的修长、典雅托到了极致;在黑色的映衬下,她的脖颈是那样白,
白出了瓷样的蓝光,那血管一条条蓝荧荧地亮着;她刚过了一道生死关,人有一些
消瘦,却越发显得眼大、眉浓,那鼻儿嘴儿,一抹一挑,都亮着生动的弧线,把人
托得清爽极了。当然,她眼里含着一点忧伤,正是这点忧伤把她的美丽又一次隆重
地烘托出来。在她身上,那点忧伤成了美的最高表达形式。就像她头上扎着那个紫
黑色的发结,这点缀恰到好处,悄没声地润出了一种默然的高贵,甚至还有一点点
傲然的睨视。

  虽然,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上官的美丽,给商场的员工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尽管这样,在她走到第
三层的时候,上官就明显地感觉到,她与商场里的人有些“隔”了。也就是几个月
的时间,那种在工作中养成的亲和力已荡然无存! 她跟人们打招呼时,人们也回应
她,也关切地问一问。但那些话显然是有距离的,是应付的,没有了家常。

  更让她感到失落的是,整个商场一片喜气! 这个五光十色的商业机器,运转良
好,甚至是转的速度更快了。商场的每一个人,你都可以从他的眉梢里看到喜悦。
那勃勃的生气,那工作的节奏,那吞吐颜色的喧闹,都是可以看得见的。后来她才
知道,不知是怎么计算的,他就真的把商场的“品牌效应”,或者说是“无形资产”
估到了一个亿! 就此,商场的所有职工,多多少少的,都有了自己的股份。虽然这
股份只是内部的,并不能变现,但在每一个商场职工的心里,他们都已经成了持股
人。每个人都私下里暗算着,他已经有了几万几万了……将来呢? 这就是群众。不
管真假,群众喜欢的是看得见的东西。

  但是,她读到的那些书告诉她,这里边潜藏着一些什么。根据她与小陶的分析,
这里边是蕴涵着什么的……可她不能说。这时候,也没人听她说。她看到了,商场
的人在疏远她,甚至是怕染上什么似的在躲避她。也许,她们什么都知道了,包括
她跟任秋风的矛盾。她每上一层,都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这感觉是很不真实的。
有那么一刻,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上出了问题? 她想,也许,也许吧。但她
和那个人,没有“也许”了。

  当她上到第五层,站在那个办公室的门前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官站住了。
她觉得她不能再那样莽撞了。她轻轻地敲了几下门,里边没有反应,她又敲了几下,
只听里边咳嗽了一声,很威严地说:“进来。”

  上官走进去的时候,那个人头都没有抬,仍然在电脑上趴着……他只说了一句,
“把门关上。”上官就默默地回过身,把门关上了。

  这时候,任秋风的头抬起来了,他一看是上官,有些吃惊地,甚至是有些激动
地“啊”了一声,他说:“哟,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可在上官看来,他如今是架子越来越大了,快要变成一尊神了! 看她回来了,
他仍坐在那里,竟然没有站起来。他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是居高临下的。于是,她
说:“你,好吧? ”

  “还行。还行。就是忙。”任秋风说着,看上官脸色不好,这才站起身,走过
来说,“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前一段忙股份制,一天到晚焦头烂额的,也没顾上
去看你。对不起了。”

  上官说:“我嘛,还好。”

  任秋风“噢”了一声,说:“那就好。怎么样,上班,还是再休息一段? ”说
着,他站在那个巨大的地球仪旁边,手一指,那样子像是马上要占领全世界似的,
说:“看见小旗了吗? 这就是咱们未来进军的目标! ”

  上官扫了一眼那地球仪,只见上边插着一些小红旗……

  接着,任秋风慷慨激昂地说:“咱们这里,股份制改造已经完成。凡是给‘金
色阳光’做过贡献的,人人有份,包括小陶在内! ”说到小陶的时候,任秋风特意
加重了语气。接着,他又说,“你的股份,经商场职工评议,占商场自有股份的5
%,合人民币大约六十多万吧。你看,大家的眼光还是雪亮的。公平吧? ”

  上官默默说:“谢谢。谢谢你的好意,也谢谢大家的好意。”说着,她拿过挎
在肩上的小包,拉开包的拉链,从里边拿出两个信封,轻声说:“这一份,是我的
辞职报告,算是公事;这一份,是离婚协议书,是私事。”说着,她走过站在她面
前的任秋风,把两个信封放在了任秋风的老板台上。

  任秋风先是一愣,脸马上黑下来了,他有些不耐烦地一挥手,喝道:“你,这
是干什么? 还没完没了了?!不是给你道过歉了吗? 该解释也给你解释了,你还想怎
么样?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体谅人哪? 你知道我前一段有多辛苦? 你不帮忙反倒
添乱? 真是阎王不嫌鬼瘦! ”

  上官冷冷地说:“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你嚷什么? ”

  任秋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厉声说:“你还说不是来吵架的? 你这是不依不
饶! 就算我有错,我一次次给你道歉。好话都说尽了……你还想怎么着?!”

  上官平静地说:“我不想跟你吵。咱们都是有知识的人,分手吧。”

  任秋风一拍桌子,吼道:“我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的,你不要以为……”

  上官说:“任秋风,你是领导,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你不至于这么无耻
吧? 我不管你做了什么,这个婚,我是离定了。”

  任秋风沉着脸,冷冷地说:“我要不离呢? ”

  上官也针锋相对,说:“你不离,我离。”

  往下,两人都沉默了。谁也不说话,就让时间慢慢在两人之间流淌。要是用心
来品,还是有回忆的,那丝丝缕缕的过去——出现在眼前……

  终于,任秋风挠了挠头,说:“的确,怪我。是我,有些事情没有做好,伤了
你。我希望能弥补。你看,还能吗? ”.上官默默地摇了摇头。

  渐渐,任秋风眼风硬了,他说:“那好,你给我一个理由吧。只要你给我一个
理由,我就离。”

  这时候,上官眼里流下了两行热泪。她一字一顿地咬着牙说:“我,一个弱女
子,站在这里,要跟这个世界打一个赌。要跟我的人生,打一个赌! 我相信,这个
世界有最美好、最纯洁的东西。

  我相信人类有最真挚、最纯粹的爱情。哪怕全世界的人都不信了,我也信。不
然,我们还活什么? ——如果没有,我宁愿独身! ”上官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
并不高,可听上去,整栋大楼都在轰鸣! 听了上官的话,任秋风沉默了很久很久…


  而后,他像是被那话震伤了似的,塌着身子,无力地摆了摆手,很勉强地说:
“书本,有时候也害人哪。好,好吧。我答应你。走吧,你可以走了。

  随便! 你和小陶的股份,随时都可以提取。”

  上官默默地望着他,临转身前,她说:“谢谢。——保重吧。”说完,她快步
走出去了。

  上官走后,任秋风长久地望着那个地球仪……片刻,他用力地在上边拍了一掌,
那地球仪快速地旋转起来。而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飞镖,用力地朝地球仪上掷去
! 这一镖射偏了,本是射向美国的,却扎在了“阿尔巴尼亚”的土地上。任秋风伤
心地摇了摇头,问自己:“你怎么连个人也留不住? ”


2007-3-24 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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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77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金色阳光”少了两个很重要的人,可整个商场却空前团结,效率反而提高了。
在这一点上,连任秋风都感到意外。

  这是任秋风亲眼看到的。当他巡视商场的时候,他发现,现在的“金色阳光”
已经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成了一架高速运转的、吞吐着货物和金钱的机器。这就
像是一条战舰,一条高效率的、绝对听指挥的战舰。而他,就是这艘战舰的大脑。
他所下达的每一道指令,都会迅速地传达到每一个神经末梢。哪怕是一个小指头呢
( 比如说,保洁员) ,它也是根据大脑的指令在动,而且分毫不差! 整个商场都在
高效能地运转着。那腾腾的热气、人流,像是感染着每一个人。商场每一个职工看
上去都精神抖擞,他们不管做什么都是一路小跑;每一个楼层都像是开了锅的沸水,
连穿黄马甲的搬运工都把胸脯挺得高高的! 无论任秋风出现在哪里,一路都是“—
—任总好! ——任总好! ——任总好! ”没人要求他们这样喊,这是他们发自内心
的。可以看出,这是真心诚意地拥戴。正是这一点,让任秋风尤其满意。

  在一层的食品部,这里有飞机空运过来的最新鲜的南方水果;也有从国外运来
的高级食品……这些东西贵是贵了一点,但却是最显眼、最刺激人的购买欲的。有
一次,他曾经说过,那些超过保质期一天半天的食品,可以打折出售,尽快处理。
于是,不到一个小时,处理方案就一层一层地报上来了。现在,那里已设了一个专
柜,食品上都清楚地标超l 超2 超3 或超6 的字样……有人排队在买。这既是一种
节约,也提高了商场的声誉。

  在二层的鞋帽部,那鞋架原是一排一排的,像个围栏,把顾客挡在了外边……
一次,他看了后说,你们怎么还是老样子? 要有变化,要突出重点。于是,就在当
晚,鞋帽部的全体人员都留下来,整整研究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那敞开式鞋架的
摆放,就重新变了一个样。的确不错,你一走进鞋帽部,就发现十二个滑稽小人,
这些滑稽小人是硬纸板做的,一个个卡通样,只有头上的帽和脚下的鞋是真的,突
出的是头和脚,很搞笑。另外,过去那种立式鞋柜变成了台阶式的,而且搞成了一
个个半圆形的隔间,隔间里设有沙发座和试鞋的小黄凳,脚伸在上边,突出的是鞋。

  你最先看见的也是鞋,它让你下意识地就想拿起一只鞋看一看。这就对了。

  三层,电器部那里,过去是一片刺眼的色彩,放的样片是一模一样的,说红都
红,说绿都绿,而且总是把音量调得很大,闹嚷嚷的。他说,要改进一下,一流商
场,进来不能像赶大集。于是,也是一夜之间,很快得到了贯彻。而且改得出人意
料。仍然是有声音的,电器部不能没有声音,但音量小了,旋律悠扬,每一个品牌
的专柜放的是不同的音乐,有施特劳斯,有喜多朗,有柴可夫斯基,有巴赫……显
得典雅大方,不俗。有一位顾客说,在这里站站,就是一种享受。很好。

  尤其让他满意的,是那个三号保洁员。有一位喝醉酒的顾客,跑到商场的卫生
间里撒酒疯,还打了保洁员两个耳光! 可这保洁员没有还手,很好。这事让报纸登
出来了,保洁员对报社记者说,我们有制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报社记者问,他
骂你显然不对,打人更不对。你要还手呢? 保洁员说,那非开除我不可。这无形之
中给商场做了个活广告! 很有意思。

  每次巡视完毕,任秋风就会在商场的最高层站一会儿,居高临下地朝下望去。
这时候,他的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愉悦。他能在这么一种乱哄哄的嘈杂中,享受着一
种别人所无法享受到的喧闹中的宁静。真的,他已习惯了这种喧闹,习惯了站在高
处的感觉。他站在最顶端,居高临下,一览无余,默默地享用着一个“场”的嘈杂,
享受着指挥一切、调动一切的快乐。

  当然,他知道,他的所有决策都是在江雪的监督下得到贯彻执行的。于是,他
得出了一个结论:看来,龙多不下雨呀! 走上一两个人,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嘛。

  是啊,任秋风想,现在看来,你不可能把所有的人才都拢在一块儿。观点不同
的人,是不能强拧在机器上的。那样,产生不了合力。没有合力,就形不成强有力
的工作班子。你只能把同一目标、同一方向的人集合在一起,你必须强调方向的一
致性,这才叫志同道合。特别是那个小陶,在研究一些问题时,总跟他的思路不一
致,总要提“为什么”? 总要他一次次解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毛主席说,
在执行中加深理解嘛。

  这一句,很好。

  可有人却不同意他的观点。他的老朋友齐康民就跑来跟他大吵了一通! 这天下
午,他肯定是喝了酒的。他踉踉跄跄地推门走进来,指着他说:“你犯了一个天大
的错误! 你如果不赶快纠正,总有一天,错误会把你毁掉的! 你,成了一个昏君! ”

  任秋风说:“你又喝酒了吧? ”

  齐康民说:“我是喝了一点酒,但是我没醉。

  我清醒着呢。你是经商的,你知道‘商’是什么? 商就是商量,商榷,是一个
‘和’字! 你听不得不同意见,你毁了小子! 你以为你没有对手,到时候,所有的
人都是你的对手! ”

  任秋风虽然笑着,脸却沉下来了,他说:“老康,不要再玩童年的把戏了! 这
么多年了,你怎么老像长不大似的? 谁是小子? ——我告诉你,这里站的是老子!
你怎么就认定我会出事呢? 不是你动员我出山的吗? ”

  齐康民说:“正因为是我动员你出山的,所以我不想看着你垮台。小子,你好
好听着。我给你推荐的三个人,综合素质最高的,当属上官云霓。

  智性最好的,是江雪。而最有人缘的、对人对事最客观的,当属陶小桃。你别
看她平时笑笑的,心里最有数。你一下子赶走了两个,你想想,你还干什么? 你完
了! ”

  任秋风说:“你错了,我这里的实际情况是,蒸蒸日上! 再说,怎么是我把她
们赶走的? 是她们自己要走的……人各有志嘛。”

  齐康民喃喃地说:“我的学生,我了解。这里边有问题,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

  任秋风问:“你见过她们? ”

  齐康民说:“没有。我见过你的前妻。说实话,她完全变了一个人。这,你也
要负责! ……”

  任秋风不想再跟他谈论前妻,说:“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

  齐康民望着他,说:“你还有感觉? 你都成一盆糨糊了。还谈感觉? 我再次警
告你,你已经听不得不同意见了,你脑子出毛病了,你毁了! ”

  任秋风说:“错。正像你说的那样,我现在也是一九四九。如今,是彻底解放
了。”

  齐康民一针见血:“你解放什么? 你是钱烧的! ”

  任秋风不想跟他辩论,就转了话题说:“说到钱,对了,有那么多人跑来入股,
到处托人……我忘了问你,你怎么不来人股呢? 怕钱多了咬手? ”

  齐康民高声说:“恰恰相反! 我是怕钱放在你这里,打了水漂! ”

  任秋风有些不高兴了,他说:“算了,你这家伙,越来越古怪了。我不跟你磨
牙了。”

  不料,齐康民跳起来了,他肩膀一耸一耸地喊道:“你怎么不说了? 为什么不
说了? 理不辩不明,话不说不透! ……”

  两人正吵着,只见江雪推门走进来。江雪进门看了齐康民一眼,却对任秋风说
:“你别理他,他喝多了。”

  齐康民一见江雪,那股张扬劲儿立时就下来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多吗? 小
二两,不多呀。”

  江雪说:“齐老师,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说完,扭身就走出去了。

  齐康民怔了一下,又回过头,对着任秋风道:“老子日,执大像,天下往。你
也敢言老子?!……”这么喊了一句,摇摇头,跟着出去了。


2007-3-24 1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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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78  



  江雪把齐康民领到了黑井茶社。

  在一个包间里,齐康民看那些女服务员跪进跪出的,心里很不安,说:“这地
方,贵吧? ”

  江雪说:“我请老师喝茶,还不挑一好地方? 不贵。”

  齐康民仍有些忐忑不安,说:“那,还是……

  我请吧? ”说着,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屁股上的兜。

  江雪说:“听说老师喜欢喝‘碧螺春’? ”她对那女服务员招了一下手,“上
最好的碧螺春。”

  齐康民抬头看了看江雪,唯唯诺诺地说:“其实,好的碧螺春,我只在书上喝
过——‘梅盛每称香雪海,茶尖争说碧螺春’嘛。”

  江雪笑着说:“这一次,你好好品品。”

  茶上来的时候,江雪等服务员把洗茶、泡茶、筛茶那套程序全都做完,而后对
服务员说:“你出去吧,不叫你别进来。”

  于是,那服务员诺诺地跪着退出去了。

  齐康民手捧着那一只小小的泥杯,品一口,又品一口,点着头说:“好茶,嗯,
好茶! ”

  江雪却不喝,看他喝……齐康民又喝了几口,说:“你怎么不喝? ”

  江雪端起杯子看了看,在手里转了一个圈,又放下了,说:“我不敢喝。喝了,
夜里睡不着觉。”

  齐康民眨眨眼,说:“那,那你……这不可惜了吗? ”

  江雪两手捧着脸,很专注地望着他,说:“可惜什么。你喝吧,我看你喝。”

  齐康民喝一杯,江雪就执着泥壶给他倒一杯,连着倒了几杯之后,齐康民头上
冒汗了。他抓起泥壶说:“还是让我自己来吧。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我很不自由
哦。”

  江雪手里转着一只小泥杯,轻声说:“老师,你总是到商场里来,你每来一次,
都给我带来不少麻烦。有人,会说闲话的。”

  听江雪这么说,齐康民有些尴尬,他说:“那我以后,以后……”

  江雪却没往下再说,她望着齐康民,说:“老师,你真喜欢我的眼睛? ”

  齐康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那当然。发明权,专利权,都在我这里嘛。”

  江雪放下那只杯子,两手捧着下巴,亮着一双毛毛眼,说:“那你就好好看看。
今天我让你看个够。”

  听她这么说,齐康民却有些不敢看了,他顾左右而言他,说:“这里,这儿挺
安静。可静是静,不过,好像还有什么声音……”

  江雪说:“这是我要让你猜的一个谜语。待会儿再让你猜吧。现在,你看着我
的眼睛,你是真心喜欢她吗? ”

  齐康民头上又出了一些汗,他掏出手绢擦了一下,诺诺说:“江雪,你别再让
我看了,你再让我看,我就掉进去了。”

  江雪说:“我问你的话,你怎么不回答? 你是真心喜欢她。”

  齐康民又掏出手绢擦了一下,很认真地说:“那当然。不过,不过老师一介穷
书生而已。实在有些,那个,自惭形秽。”

  江雪说:“那我再问你一句,你愿意等她吗? 不管多长时间,你都愿意等吗?
比如说,将来,要是她想出国,你也愿意跟她走吗? ”

  齐康民吃惊地望着她:“怎么,你想出国? ”

  江雪摇摇头,说:“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我只是打个比方。”

  齐康民扶了一下眼镜框,说:“我要是取下眼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是个
睁眼瞎。他们都这样说。”接着,他又说,“不过,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一生
要爱一次。不管结局如何,要如火如茶( 荼) 地爱一次,只一次。”

  江雪身子往上依了依,说:“那好,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承诺:你给我三年时间。
你等我三年。

  三年后,我会跟你结婚。不过,在这三年里,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好不好? ”

  齐康民取下眼镜,用手绢擦了一下脸,说:“好,我等你。”接着,他端起那
小杯子,把茶一口喝尽,说:“我真想喝一杯酒。我知道你不让,算了。不过,江
雪,雪,你能让我吻一下你的手吗? ”

  江雪伸出手来,放在了齐康民面前的茶几上,他两手捧着江雪的手,伸着脖子,
嘴唇贴在江雪的手背上、指尖上,依次吻了一遍,喃喃说:“香。”

  江雪把手缩回来,说:“老师,我还请你帮我办一件事。”

  齐康民说:“你说。”

  江雪说:“听说你有个弟弟,也开了一家公司。叫万源公司,对吗? ”

  齐康民说:“是啊,你怎么知道? 这个家伙,游手好闲的,我不太理他。”

  江雪手里转着那只杯子,漫不经心地说:“有一笔账,想在他那里走一下。你
能帮着说说吗? ”

  齐康民一怔,说:“账? 什么账? 不会出什么事吧? ”

  江雪说:“就是那些散户的集资款,过一下,就有票据了。不走一下,是公对
私,不好下账。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说完,就一双眼睛望着他。

  这时候,齐康民头上又出汗了,他有些紧张地说:“那,我问一下吧。我给问
一下。”

  江雪说:“问了,你给我回个话就是了。具体事,我去办。——茶,喝得怎么
样了? ”

  齐康民说:“不错。好茶! ”

  江雪笑了笑说:“下边,我让你猜一个谜语。

  你喜欢听音乐,是吗? ”

  齐康民说:“那是。在这方面,不客气地说,我还是有点发言权的。”

  江雪说:“有一种音乐,你肯定没听过。——好,你现在闭上眼睛,细听。”

  齐康民很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江雪说:“你听到什么了? ”

  齐康民迟疑地说:“好像,好像有人……

  在哭? ”

  江雪笑着说:“有那么一点意思了。那不是人哭,你再猜? ”

  齐康民又闭上眼睛,细听了一阵,摇摇头,又摇摇头,不确定地说:“是哭吧
? 呜呜的……好像没有别的,挺忧伤的。谁家的孩子在哭? ”

  江雪说:“我已经给你说过了,那不是哭。”

  齐康民又听了听,摇摇头,很肯定地说:“这是音乐吗? 这不是音乐。”

  江雪说:“正是。这是天籁之音。有时候,我心里烦了,就一个人来听一听。
听了,心里就平静了。”

  齐康民诧异地望着她,大吃一惊:“你,你喜欢听——哭声? 这,也叫天籁之
音?!”

  江雪纠正说:“我已经说过了,这不是哭声。你不是说,凡是来自大自然的,
都是天籁之音吗? ——好了,你猜不出来,我告诉你吧:是狼。”

  齐康民惊得嘴一下子张大了:“狼? ”

  江雪说:“你还说你乐感好。你的耳朵是怎么听的? 隔壁是个动物园,是狼,
象,还有狐……

  你明白了吧? ”

  齐康民嘴张得老大,说:“噢,噢,天哪! ”

  江雪说:“我原来也以为是哭声。好像是狼在哭,象在哭,狐在哭……后来我
才发现,不是的。”当江雪往下说的时候,她有一点碍口的样子,不过她还是说出
来了,“现在是春天。春天,你明白吗? 这是……春天的故事。”

  齐康民忽地站起来了,他连声说:“江雪,江雪,你听我说。你别再来了,你
再也不要来了。”

  江雪眨了一下眼,说:“为什么? ”

  齐康民迟疑了片刻,终于说:“不吉利。”


2007-3-24 1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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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博雅小区第8 栋第18号,就是上官曾经的“家”。

  开了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新房子的油漆味,很苹果。站在
厅里,上官顿时有了物是人非之感。

  地板是新的,窗帘是新的,一切都还是新的,那些精心的布置……几乎还没有
启用,如今就已成了过去式了。静生远,让人陌生。那时候,怎么就以为这里就是
“家”? 家又是什么,肯定不是这么一个陌生的空壳子。

  沙发上,还撂着一本小书,那书的名字叫《家庭食谱》。这书是上官买的,她
还没顾上细看呢。

  她下意识地走过去,拿起那小书翻了一下,里边有折了角的一页,那是她将要
显示厨艺的两道菜:一道是“糖醋苹果肉丁”,一道是“莲藕饼”。

  现在,用不着了。

  上官手一松,那书又落在了沙发上……而后,她走进内室,打开壁橱,把自己
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在旅行箱里。在上官一件一件叠衣服的时候,她脑海里总是
有一种响动在干扰着她。起初时,她并不清楚这响动是什么,只是叠着叠着就出错
了。比方那件绛紫色的风衣,明明叠好了,却又提着领子拎起来,只好重新叠……
后来她一下子明白了,是那个家伙。是那个家伙吃饭的响动在干扰她,是那呼噜呼
噜声……她从来没见过还有那样吃饭的,那叫狼吃。这是一匹狼! 她一边叠着一边
想,狼又怎样,你能吃了我?!待一切收拾好了,上官“啪”一下合上旅行箱的盖子。
而后,她四下看了看,当她把那串钥匙撂在餐桌上的时候,一刹那间,她的心颤了
一下。

  这绝不是留‘恋,不是的。而恰恰相反,这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也是对抗。
她是在对抗那匹狼对她的骚扰,倘或说是——吸引。狼是下了工夫的,狼盯上她了。
她怕的是下了这条船,又上了那条船——男人的贼船。

  该走了。上官退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所房子。“咣当”一声,门关上
了。那门的响声就像警钟似的,又一次敲了她。

  下了楼,上官没走多远,居然碰上了她最不愿见的人——江雪。这真是太巧了
! 江雪是开着车来的。她开的是一辆桑塔纳轿车,那车是新的,是任秋风刚刚下令
配给她的。

  江雪从车上下来,从车的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大提包,正要上楼,迎面碰上了上
官。她在博雅小区也分到了一套房子,与那房子隔一个门洞。

  看见上官拉着一个旅行箱走过来,江雪还是笑了笑,矜持地说:“怎么,要走
哇? ”

  上官也笑了笑,说:“你看这院里,有树吗? ”

  江雪说:“我看挺好。不过,我一来,你就走。

  真是没有缘分哪。”

  上官不客气地说:“是呀。我是退出。你是占领。”

  江雪说:“我不是一个骄傲的人,可你的话,让我骄傲。不管怎么说,这也是
干出来的。”

  上官说:“是,大街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为此骄傲。”

  两个女人相望着,从各自的眼里,都放射着逼人的灿烂……那像是花与花的较
量,是气和气的交锋,光与光的碰撞;也像高手过招,谈笑间,只是一剑。江雪笑
着说:“英国有一个叫伊恩的,你知道吗? 他说,鞋带并不只有一种系法。”

  上官说:“我不知道伊恩。我只知道泰勒。

  泰勒说,拾到的气味,就不是气味了。”

  而后,两人擦肩而过,仍然是微笑着。不管心里想什么,仍然是每一步都很有
风度,高跟鞋的节奏一点也不乱……可是,江雪并没有立即上楼,她站在那里,默
默地望着上官的背影,像是要礼送她“出境”。

  上官也觉得她背上有“蚂蚁”,她背上爬满了“蚂蚁”。这个人,就像陶小桃
形容的那样,她心里像是藏着一把冲锋号,见人就“杀”,那日子,是一刀一刀夺
的!


2007-3-24 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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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80  [转载]等等灵魂(16) - 作者:李佩甫

第十六章



  男人,活在世上,就是要征服世界的。

  现在,任秋风已经有了实现这个雄心的条件。任秋风把省城的“金色阳光”全
权交给江雪打理。他带着一支精干的队伍,制造雄霸天下的梦想去了。

  这是一支很奇特的队伍。这支队伍在任秋风的带领下,出门坐的是波音飞机,
住的是五星级宾馆,吃的却是方便面。

  这支队伍有个显著特点:烂嘴。此后,在很多的日子里,包括任秋风在内,天
天大嚼方便面。

  任秋风的目的很明确,要想扩大规模,创造奇迹,必须首先在北京、上海、广
州、天津这些大城市扎下根基,建立“金色阳光”系列连锁商场。所以,当任秋风
带领考察小组,在京、津、沪、穗四地的大街小巷奔波的时候,放屁都带着一股方
便面的麻辣昧。——这就是任氏风格。

  任秋风说,住五星级宾馆是工作需要,吃方便面也是工作需要。也有人不满,
就小声嘟哝说,咱有个地儿住就行了,为啥非要住五星级? 咱不要“星”不行吗?
省下钱来,也可以吃得好一点。可任秋风说,不行。住五星级显示的是“金色阳光”
的实力;吃方便面体现的是“金色阳光”

  的工作作风,这不是一码事。没有人敢不执行。

  于是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吃了近百箱方便面,一个个都吃成了烂嘴。任
秋风的嘴也烂了,他是烂着嘴坚持跟人谈判的。

  在京、津、沪、穗四地,考察人员四人一组,腿都跑细了。他们中有人开玩笑
说,他们考察有三大收获。第一,是知道了方便面的种类。第二,熟悉了大街上各
种wC( 厕所) 的标识。天天吃方便面,渴呀,再大量喝水,尿多! 据说,在一个个
繁华都市的大街上,他们一个个都是夹着腿走路的——到处跑着去找wc。他们考察
的第三大收获是:北京人派头大,说话就像刚从“中南海”

  出来的;广州人烧包,一个个小干巴猴样,偏夹一大包;天津人涮哩巴叽的,
嘴油得像天天吃“狗不理”;上海人说话侬来侬去,办事小里小气。他们尤其对上
海人印象不好。上海人不是斤斤计较,简直是两两计较! 话说得很好听,办起事来,
却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上海这个地方,是他们在京、津、沪、穗四地商务谈判中最艰难的一处。上海
人实在是太狡猾了。当他们经过考察,定下商址后,业主突然聘请了一家对上海情
况非常熟悉的香港会计公司做代理。这家香港的会计公司完全按照国际上通行的评
估办法,对大楼进行了非常详细、周密的评估。比如,一楼营业大厅每平方米多少
钱;二楼营业大厅每平方米多少钱;地下仓库每平方米多少钱;已配置的设备每平
方米多少钱……这样一笔一笔算下来,算到最后,竟然连门前的停车位也算了钱。

  与上海人的这次谈判,极为艰苦。那天,任秋风是结束了与天津人的谈判后,
坐飞机赶来,的。他一下飞机就坐上了谈判桌,一连坐了十四个小时。在这十四个
小时里,任秋风除了中午吃了个工作餐( 盒饭) 外,连口水都没有喝。他只是笔直
地坐在那里,一支一支吸烟,把嘴吸得很苦。

  对方坐着一溜“西装”,这些“西装”们不光是侬来侬去,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不时还夹着几句英文,叫人十分讨厌。也就是三千一百一十七平方米的有效面积,
让他们硬是算到了年租金五百四十七万六千五百四十七元! 任秋风知道,谈判是比
耐性、比心力的。开始,双方都说了很多废话。一方是挑毛病,一方是讲优势;一
方是想把价格抬起来,一方是想把价格压下去……在对话中,各自都顽强地坚持自
己的立场。这时候,任秋风一句话都不说,只让下边的人说。当服务小姐一次次倒
茶续水时,任秋风也坚持一口不尝,他忍着。也许,不停地续水,也是一种策略,
喝多了,会让你一次次地跑厕所,让你不由得急躁。人一急,就丧失主动权了。

  面对“海派”们摊出来的一个个报表、数据、评估报告,任秋风更是一个字也
不看。他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他们有他们的打法,自己有自己的打法。等对方把
自己的意图全部摊出来之后,任秋风却突然说:“你们去过俄罗斯吗? 有一次,我
去俄罗斯考察,在圣彼得堡的一个卫国战争纪念馆的大门前,看到了这么一行字,
那字是刻在大理石廊柱上的,上边写的是:‘石头啊,你要像人一样坚强’! 说实
话,就是这行字,把我给震了。在咱们国家,形容人意志坚强,大都是用这么一个
词:‘坚如磐石’。可人家呢,却翻过来了。

  苏联卫国战争时期,彼得堡整整被围困了三年,仅饿死的人,就有一百万! 可
德国人却一直未能打进这座城市。所以,人家才敢说:‘石头啊,你要像人一样坚
强’。这个民族不简单哪! ”说到这里,任秋风停了片刻,笑了笑说:“——各位,
你们条件这么苛刻,是不是也想考验一下我的意志啊? ”

  “海派”们都愣愣地望着他,其中有一戴眼镜的“小分头”博士说:“任总,
是这个样子的,这些数据,你最好还是看一看的。营业场地你们是考察了的,依的
评估是最有权威性的。根据《国际法》……”

  任秋风却说:“我再给你们讲一件小事。有一次我路过匈牙利的布达佩斯,那
里的华人朋友请我去一个赌场玩,也就是让我见识见识吧。那是一个非常豪华的赌
场,而且是专门对华人开的。里边有轮盘赌、老虎机、十三点……总之,什么赌具
都有,只要有钱,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这个人,有赌心,却不爱玩。可在那里,
我看到了一个很有启发的现象。在那个赌场里,不管你是谁,只要进了这个门,吃、
喝、吸,全是免费的。里边二十四小时都有戴白帽子的高级厨师候着,你要吃西餐
有西餐,吃中餐有中餐,高档的;酒备有红、白、啤三种,全是中高档;烟,是盛
在托盘里的,你想什么时候吸,就什么时候吸……当时我想,这个老板太精明了,
很大气呀,他知道如何去吸引赌徒。据说,就有一些刚出国门的国人去钻这个空子,
穷困潦倒的时候,没饭吃了,就去赌场里泡上一天……”说到这里,任秋风又笑了,
“由此,我体会到,学会让利,是大气的一种表现哪! ”

  当任秋风一连讲了五个例子之后,“海派”们都沉默了。他们互相看看,那眼
神说,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子的? 再不说什么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
谈判桌上一度显得很沉闷。考察小组的人悄悄附在任秋风耳边小声说:“任总,你
把他们镇住了。”任秋风轻轻地哼了一声,并不说话,仍是坐在那里,显得很有耐
心。

  就这样,两班人马一直僵持到傍晚时分,从会议室外走进了一个身穿西装套裙
的靓丽女子,这个女子坐下后,说:“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业方经理,我叫吴云。
任总,你们‘金色阳光’在全国的影响谁都知道,我也知道你们的品牌效应,也非
常钦佩您的胆识。但上海是寸土寸金之地,我们之所以聘请香港公司做,就是要体
现数据的可信度。讲的是真实、诚信。如果你有什么新的建议或不同意见,请你指
出来,好吗? ”

  看着这样一位声音甜美的女性,任秋风说:“说实话,不是钱的问题。金色阳
光不缺这几个钱。我们金色阳光的无形资产,外界评价一亿七,但那是个虚数。我
从来没有拿它来吓唬你们。所以,你们评估出来的价格,叫我说,也是虚数,不可
信。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们北方人喜欢痛快,也不要一平方一平方算了,整栋楼说
个整数吧! ”

  吴云笑了笑,说:“任总,你说得也有道理。

  我们有权威的评估价摆在这里,你说吧。”

  任秋风说:“这个价格显然是无法接受的。

  我要你说个实数。”

  吴云说:“这就是我们的实际报价。如果要让的话,我得到的授权只能让百分
之一。”

  任秋风迟疑了一下,说:“至少让百分之十……”当他说到“百分之十”的时
候,他抬眼看了那个“小分头”,那“小分头”的眼睫毛动了一下,立时他就觉得
舌头错了,可怎么把舌头拐回来呢? 一般人是拐不回来的,可他硬是拐回来了,他
拉长了声音,“……十、十五,否则无法接受。”这句话说出去之后,他有些惶然。

  吴云说:“任总,我很敬重你,可我们至多让到百分之二,不能再让了。”

  任秋风坚持说:“百分之十五。”

  吴云说:“那就没法谈了,我给董事会无法交代。”

  任秋风沉默着,过了很久,他说:“我也无法交代。”

  吴云说:“好吧,百分之三,再没有余地了。

  我给董事会解释。”

  任秋风说:“百分之十。这是我的最后底线。”

  吴云说:“百分之三。超过百分之三,我无能为力……”

  任秋风把两手一摊:“这就没法再谈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吴云终于说:“这样吧,我打一个电话,再请示一下。”说
完,她站起身走出去了。

  十分钟后,这小女子重新走回来,对任秋风说:“你赢了。”

  签了合同后,考察小组的人都说,任总太棒了! 只有任总亲自拍板,我们才能
拿下来。然而,到了很久之后,任秋风才明白,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在上海打了
一个败仗。



是非是我非我
2007-3-25 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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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81  



  任秋风最为辉煌的时期来到了。

  在他的强力运作下,从京、津、沪、穗开始,省外八家;省内十九家“金色阳
光”连锁商场已全部正始开业……在中央及全国22家电视台的黄金时段里,“太阳”
正冉冉升起,“金色阳光”的广告

  铺天盖地! 更使他引为自豪的是,在名为世界头号大国的两大帝国:美利坚合
众国、俄罗斯,他也已成功地插上了“钉子”。

  这个时期,也是他一生当中使用剪子最多的时期。他先后给35家分支机构( 还
有一部分是挂靠) 剪了彩,就此也收藏了35把金剪子。如今这些剪子都金光闪闪地
摆在他的铺了红绸的收藏柜里。

  现在,他的电话几乎多到了每分钟响一次的程度。所以,根据工作需要,他已
有了两大秘书班子,一对国外;一对国内。于是,他的整个身体只有一个部位是他
亲自“动”的——那就是他的脑袋。其余的部位,几乎都由秘书们帮他打理。

  对于一个跨国集团的老总来说,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最初,这并非是他的
意愿,只是下边的人太负责了。一开始,他坚决反对,觉得别扭。

  也曾严厉地批评过他们几次,说:这是干什么? 我老了吗? 可秘书们也反过来
批评他,说他太不注意形象了! 就这样,天长日久,就慢慢习惯了:每次出门前,
他就事先站出一个“大”字来,由秘书们前后张罗着,给他穿好外衣、打好领带、
收拾好提包及各种文件,甚至蹲下来帮他系鞋带;回来也一样,一进门,几个人冲
上来,给他脱下大衣,解去领带,送上拖鞋……他的失眠症虽然仍很严重,但他已
很少吃“药”了。这个时期,他对那些送上门的“药”已不感兴趣。秋天的时候,
在秘书们的一再建议下,他给自己配了一个保健医生,需要时,就让医生给按按。

  不过,有一条是他始终坚持的。那就是每次出差,他仍坚持吃方便面。他说,
这是他保持本色的底线。于是,各家小报都做了详细的报道,有的题为“亿万富豪
的俭朴”;有的题为“总裁与清汤面”;有的题为“一包方便面——记跨国集团董
事长”,总之,一片赞扬声。

  这年秋天,在树叶将要落光的时候,一天下午,当他从波音737 上走下来,步
入机场大厅时,立刻就被赶巧乘飞机的几个小报记者围住了。

  等航班的小报记者们也是百无聊赖,刚好前一段报道过他的“方便面故事”,
见过他的大幅照片,于是拥上前来,要他说几句。

  任秋风站在那里,沉吟片刻,说:“好吧,我说几句。”小报记者们赶忙掏笔
来记。任秋风说,“我给你们宣布一条集团的重大决定:‘金色阳光’要盖总部大
厦了。我们要盖一座摩天大楼。”

  小报记者们仰着头问,多少层? 多少层? 任秋风顿了一下,有句豪气万丈的话
脱口而出,他说:“世界第一。”说完,任秋风在秘书的簇拥下,大步:走去。

  小报记者们如获至宝,一个个嘴里“乖乖! ”

  着,连夜就把这个特大新闻发出去了。于是一夜、之间,全国各家小报都登出
了这个消息。就此,“金色阳光”再一次轰动全国,连香港的英文报纸也做了专题
报道。一时间,小道消息满天飞:“金色阳光”要盖摩天楼! “金色阳光”要在国
内选址建摩天大楼! “金色阳光”要在全世界选址造128 层摩天大楼! ——这128
层之说,是一小报记者在写稿时灵机一动杜撰的。他以“世界第一”为基本想象,
很靠谱地有意取了一个吉利数。

  第二天,任秋风看了报纸后,说了两个字:很好。他这个构想是坐在飞机上,
闭着眼想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给集团的其他成员通报……江雪看了很诧异,拿着一
份报纸跑来问他:“要盖摩天大楼? ”他笑了,说:“盖。但不是现在。”

  然而,五天后,这事却越闹越大了。

  一时间,先后有十八个省二十七个大、中城市专程送来了象征最高礼遇的“金
钥匙”。说只要把128 层的摩天大楼建在他们那里,他们会给予最大的优惠政策,
免去所有地方税种,并给任秋风荣誉市民的光荣称号;接着,亚、非、拉十六个小
国家先后通过外交部发来电传,要求把“金色阳光”的摩天大楼建在他们的首都,
他们将给予最优惠的待遇,并奉任秋风为国宾;继而,又有意大利、法国、西班牙、
加拿大、德国等九家国际上最著名的建筑设计事务所,给金色阳光发来了愿意参加
128 层摩天大楼设计方案的投标意向书……于是,得到消息的小报记者又是一番炒
作。

  这时候,连分管商业的皇甫副市长都坐不住了。皇甫市长专门约见了任秋风。
市长批评说,老任哪,市里一向支持你的工作。建摩天大楼这样的大事,你应该给
市里通报一声嘛。任秋风说,这只是个意向。皇甫市长很严肃地说,什么意向? 报
纸都公布出来了,你还说是意向? 不像话! 任秋风赶忙解释说,市长大人,真是意
向,是我们十年规划中的一项。我们是要建摩天大楼,最早的设想是66层,后来主
管领导说,要建就建世界第一,要敢于第一,于是我们就想建成世界第一。至于128
层的说法,并不是我们提的,那是小报记者杜撰的……皇甫市长说,既然报纸已经
公布出来了,这也很好嘛。如果地质情况允许,就建128 层,搞他个世界第一! 接
着,市长又说,我现在正式向你传达市政府的意见:一、作为标志性建筑,摩天大
楼一定要建在本市,这是不能动摇的。二、你可以在本市范围内任意选址,市政方
面将全力配合。作为本市的标志性建筑,特事特办,免去你一切地方税赋。三、建
摩天大楼,事关重大,一定要世界一流的设计,一流的建筑队伍参与招投标,由市
政府专门成立一个协调小组监督执行。最后,皇甫市长握住他的手恳切地说:“老
任哪,我这是最后一届了。临退前,我想给人民办一件好事。你要理解。”

  任秋风愣了。他本意是想炒作一下,给金色阳光连锁经营造一造声势,也就那
么随口一说。

  可这事一旦坐实,就不能不认真办了。到了这时候,任秋风才知道作为一个集
团老总,他吐口唾沫,就得是钉子! 虽然如此,任秋风还是有些迟疑,甚至是害怕
……可紧接着,有三家银行的行长找到他,说本市建摩天大楼具有里程碑意义,市
长已给他们打过电话,银行愿意全力相助! 而后,又经过三天四夜的思考和对专家
的咨询,任秋风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拨一拨的专家众口一词告诉他,造这样一栋摩
天大楼,至少需要五到七年的时间,那样的话,一次投入用不了多少,“金色阳光”
的资金链就不会断裂。况且,他有35家连锁商场,一家商场一年起码提供一千万资
金( 他是以首家商场的年销售额为例计算的) ,那一年就是3 .5 亿……这样下去,
有七年的时间,是完全可以保证的。

  然而,就在签字前,江雪又跑来了。江雪说:“任总,你不是说,摩天大楼的
事要缓一缓吗? ”

  任秋风默默地说:“我反复想了,可以启动。”

  江雪说:“我反对。”

  任秋风说:“说说你的理由。”

  江雪说:“35家连锁刚开业,情况难料,万一资金链断了,会出大问题! ”

  任秋风耐着性子说:“现在是最好时期,市里给了最大的优惠。如果拖下去,
这些优惠条件就不存在了。再说,有银行做坚强后盾,我觉得不会出问题。就是资
金上出点问题,也不怕。盖大楼要七年时间,我们要投入的第一笔资金数目不大…
…”

  江雪说:“万一呢? ”

  任秋风一拍桌子,不满地说:“你最近怎么老唱反调? ”

  江雪看了他一眼,说:“我只是提醒你。”

  任秋风已答应了皇甫市长,没有退路了。他很强硬地说:“只要机制活,没人,
可以有人。没钱,可以有钱。我看没问题。”

  江雪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你是一把手,你说了算。”

  于是,摩天大楼工程正始启动,任秋风在一张张合同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
己的名字。

  这年月,急着想出名、想挣钱的人太多了,世界各国有一百多个著名和不著名
的设计师参加了设计投标,各种精美的设计图纸像雪片一样飞来……最后,谁也想
不到,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印度小子光荣中标。此人号称是一印度贵族后裔,曾在
美国纽约读了七年建筑学,他所设计的“擎天一柱式”得到了全体专家的一致好评。
这位年轻的印度建筑设计师想出名都想疯了,他说他不要一分钱,唯一的要求是,
摩天大楼建成那天,他将第一个到楼顶乘降落伞从天而降,以此获取这方面的迪尼
斯世界纪录! 设计方案确定后,全世界先后有上千家具备特一级资质的建筑工程公
司蜂拥而至。参加了承建工程的招、投标活动……也是在市长的强力干预下,本市
最好的一家建筑公司与加拿大一家建筑公司联合中标( 加拿大一家公司出技术人员
监督质量;本市建筑公司出队伍具体承揽工程) 。

  第二年春上,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任秋风陪着皇甫市长,在摩天大楼的
奠基仪式上郑重地铲下了第一锹土! 当任秋风弯腰铲土时,他插在上衣兜里的胸花
掉在了地上,市长先生看见了,便弯腰给他捡了起来。当场,摄影记者把市长给任
秋风挂花的细节拍了下来……就此,他和市长同时进入了永恒。

  这天,任秋风和皇甫市长都说了一句话。皇甫市长说,干满这届他就退休了,
他想为人民办最后一件好事。任秋风随口说,但愿不是一件坏事。

  此后,这就成了一句谶语。


2007-3-25 1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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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转载]等等灵魂(17) - 作者:李佩甫

第十七章



  这是一个黑色的星期五。

  下雪了,雪一连下了一天一夜。风像刀子一样,呜呜地刮着,冰雪封住了所有
的道路,放眼望去一片皆白。

  这样的天气,按说是不该出门的。可刚刚北上归来的任秋风,却又要南下了。
机票已经买好,他是不得不去。他要去上海。

  冬天是销售的旺季,离年关还有两个月,这是商场最火的时候。任秋风心急如
焚! 可是,由于雪太大,高速公路封了。为了赶这趟飞往上海的班机,他只好改走
301 国道。高速路这么一封,所有的车辆都挤在了301 国道上。301 一下子显得拥
挤不堪。路滑,车多,没有人不急。一时,车辆相互抢道,就像是乱了营的牲口,
到处都是汽车的喇叭声! 可纵然这样,最后,路还是堵死了,一步也走不动了。

  一阵喇叭响之后,司机骂了一句什么,探了探头说,前面撞车了。一时间,所
有的车都熄火了。一片骂声。这时候,任秋风突然说,人困在车里,像不像蛹? 而
后他又说,等吧,只有等。说完,任秋风闭上两眼,再也不说一句话。他连着几夜
没睡了,很想趁机打个盹,可又睡不着……

  在他的办公室里,那个巨大的地球仪还在旋转,那些小旗还在地球仪上插着,
可他所领导的运转机制却有些失灵了。近段时间,“金色阳光”

  集团的连锁经营出现了一系列的问题,可以说是处处告急……一时间,把任秋
风弄得焦头烂额。

  他怎么也想不到,短短两年多的时间,他那宏伟的蓝图才刚刚铺开,就一下子
陷入了困境。

  首先是天津告急:一个营业面积近七千平方米的大型连锁商场,月营业额竟然
不足一百万,连交水电租赁费都不够……这不是胡闹吗? 当任秋风坐飞机赶到那里
的时候,发现这么一个挂有“金色阳光”字样的商场,居然冷冷清清?!那些新招聘
的营业员素质很低,站没有站相,走没有姿态,接待顾客没有文明用语,甚至还有
人在上班时间扎堆……任秋风在商场里走了两圈之后,见一清洁工躲在卫生间里打
瞌睡。他在那个清洁工面前站了很久。一直等到这人伸了个懒腰,擦了一下流到下
巴上的涎水,才发现他面前站着个人。也活该这人倒霉。这人一看站在眼前的这个
人气度不凡,慌忙站起来,有点迷瞪地望着任秋风。任秋风小声说:“醒了? 要是
没睡醒,回去接着睡吧。”这人还是有点迷瞪,说:“你,干吗的? ”任秋风说:
“我就是接替你扫地的,把笤帚给我吧。”说着,一把把笤帚从他手里夺过来,喝
道:“你能把尿卖出去吗? 你连自己都卖不出去! ”

  而后,任秋风拿着那把笤帚从步行梯的四楼一直扫到了一楼,连台阶上的一口
痰,他都是亲自蹲下来擦的。就在任秋风扫地时,这家分店的总经理匆匆赶过来了。
他吓得战战兢兢的,一直跟在任秋风的后边,连话都说不清了。有几次,他小心凑
上去,说任总,让我来吧? 我扫。你罚我吧,让我扫。任秋风就是不理他。分店的
总经理从四楼跟到了一楼大堂,像个孙子似的,可任秋风仍然不理他。一直熬到商
场打烊的时候,任秋风才对着他的脸摔了一句话:“从明天起,停业整顿! ”

  分店经理苦着脸说:“这,这不好吧? 能不能边整顿边营业? ……”

  任秋风说:“不行! 再这样下去,牌子都砸了! ”

  当天晚上,任秋风连夜打电话,紧急抽调省内“金色阳光”本部30名素质好的
营业员,让她们火速赶到天津,给这些新招的营业员做示范。

  为了不耽误时间,任秋风一道命令,这30名营业员全都坐上了波音’737 ,她
们是坐飞机来的。她们来到之后,统统被安排在附近的一家三星级宾馆里,集体吃
集体住。而后,从列队、升旗、立正、走路、文明用语开始……整整训练一个星期。
在会上,任秋风恶狠狠地说:“‘金色阳光’是一块金字招牌,是咱们最大的无形
资产。在商场荣誉面前,就是要不计成本,不惜代价! 谁敢败坏商场的牌子,我就
敲他的饭碗! ”

  临走那天,任秋风亲自参加了“金色阳光”天津分店的升旗仪式。天津不是中
原,天津人起的晚,所以来看升旗仪式的人并不多,且多是一些晨练的老人。围观
的人也是三三两两,有的看上两眼就走了。况且,天津又是个盛产“卫嘴子”的地
方。大约是三教九流见得多了,不管什么样的事都要评说几句。那口气很不以为然。
有的竟说,一个商场,不好好卖东西,搞这些花架子干吗? 有的说干吗,这叫有病
! 有的接上说,有病看病,嘛( 精神病院) 不在南郊吗? 这叫嘛? ……

  这一连串的“嘛”,能把人气死! 任秋风站在那里,听得清清楚楚的。可他仍
笔直地站着,脸上一片近乎悲壮的凝重! 不过,在登机之前,也许是为宽他的心,
那天津分店的总经理打电话告诉他说,商场的经营开始好转,人流量上来了。他问
多少? 那边吭吭哧哧的,也说不出个具体数字来,任秋风一生气,把电话挂了。

  可是,他刚从天津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上海又告急了! 任秋风听到消息后,  
气得把指头都敲肿了! 于是,他吃了几片药,又匆匆去赶开往上海的班机。



是非是我非我
2007-3-25 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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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任秋风是在机场碰上上官的。

  在候机大厅里,透过那宽敞明亮的大玻璃窗,任秋风的眼风扫到了一个女子。
这女子的背影让他觉得非常熟悉,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走得像一团火,很干练
地推着一个行李车,那行李车上高高地摞着十几个特制的箱子。她一次一次地从他
眼前走过,一连推了三趟……这是谁呢? 突然,任秋风站起来了。他撇下他的秘书。

  随口说等我一下。而后大步地追了出去。他跟着她,隔着玻璃走了很长一段,
而后,他明白了。

  于是,任秋风快步从候机厅里走出来,拐了两道门,追上了那个推行李车的女
子。他站在她的身后,说:“是上官吗? ”

  上官云霓扭过头来,看见任秋风的那一刻,竟有些激动,她说:“呀,你怎么
在这儿,出差? ”

  任秋风望着她说:“我一直在看你。看你一趟一趟的,这是干吗? ”

  上官说:“我要说,我卖鱼呢。你信吗? ”

  任秋风说:“我信。你,比以前踏实多了。”

  上官莞尔一笑,说:“我就是卖鱼呢,这是空运来的海鲜。”

  任秋风四下看了看,说:“怎么就你一个人? ”

  上官说:“他们都在外边呢。”

  任秋风长叹一声,感慨道:“你还是这么能干。”

  上官说:“能干什么? 也是慢慢学的。第一次运了二十箱,只活了一条。一查,
结果是跟香料装在了一起,全熏死了。所以,这几趟,我每次都亲自跟机。我现在
跟鱼一样待遇,鱼坐飞机,我也坐……”

  任秋风望着她,很赞赏地点了点头,说:“有车吗? 要不要帮你? ”

  上官说:“有,在外边。”

  任秋风像是没有话说了。他看着她,突然有些感伤。一些话涌到了嘴边上,他
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上官,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我觉得我没有机会了。
没想到,在机场碰到你了。

  你知道,我一生当中犯的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

  上官默默地望着他。她想,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曾经是那样地吸引过她们…
…现在,他的头发虽然梳得很整齐,却像是染过的。他的额头,他的眼角,也都有
皱纹了。

  任秋风说:“我犯的最大错误是,不该放你走。还有小陶……现在说这话,等
于打我自己的脸,可我不能不说。”

  一时间,恍若隔世,上官心里一酸,笑了笑说:“你也别这么说。听说你做得
非常好。你那里有的是人才……”

  任秋风默默地摇了摇头,他说:“那时候,那时候啊……不说了。上官,情感
上,我不敢想了。

  不过,你愿意回来吗? ”

  听了他的话,上官心里竞有些热。她有意把话岔开,说:“你听说过吗,在海
里,有一种最小的鱼,是鱼医。它可以给其他的鱼看病,这是真的。

  哪天,我送你一条,让你看看。”

  “鱼还有医生? 太奇妙了。”任秋风也用开玩笑的口气说,“看来,我是个讳
疾忌医的人哪! ——大鱼脱了金钩钓,摇头摆尾再不来。是这意思吧? ”

  上官很诚恳地说:“不是。那时候年轻。不懂人生,不懂社会,更不懂得珍惜
……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吧。”

  任秋风有些失望,他说:“你成熟了。能这样说,更让我痛心。我是诚心诚意
的,还是希望你和小陶能回来。不管你提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

  上官笑着说:“是补偿吗? ”

  任秋风说:“不,是纠正错误。”

  上官说:“谢谢。”

  任秋风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说:“那好吧,我该登机了。”说着,他转过身,
有些忧郁地向候机厅走去。

  上官站在那里,目送着任秋风向候机厅走去。这就是那个让她如醉如痴地爱过
的男人,这就是那个曾让她夜不能寐的男人,这就是那个让她悲痛欲绝的男人……
虽然,她是不会回头的,但她,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恨他了。是时间化解了她心中
的恨。

  不料,这时候,任秋风又走了回来,说:“见了小陶,给我捎句话,一定要向
她表达我的歉意。

  你告诉她,如果有时间,我会去看她。”

  上官点了点头。

  任秋风招了一下手,快怏地走了。

  一直等飞机穿过乌云,升上天空,眼前出现了万里晴空的时候,任秋风仍然在
想上官云霓。

  这是他心痛的一笔,是他最不堪回首的一页! 随着时间,他慢慢地感觉到,他
犯下的最大最严重的错误,就是放弃了上官云霓。他原以为,他可以轻易找到一个
代替她的人,可是他错了。连鱼都有医生,谁是你的医生? 这一次去上海,他要面
对的,就是这么一个“替代品”……那个叫胡梅花的,那个很像是上官的女人,你
把她放在上海分店这么一个重要的位置上,可结果呢?


2007-3-25 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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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任秋风到了上海之后,并没急于露面。

  他先是悄悄躲在一家宾馆里,派人秘密调阅了上海分店的全部账目。

  经过三天的核查,“金色阳光”上海分店开业一年多来,不但没赚一分钱,反
而亏损了八百四十三万五千三百二十四元五角六分! 当这个数字报到任秋风面前的
时候,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问,这个数字准确吗? 会计说,准确。

  一连核了三遍。任秋风脑海里轰的一下,几乎要炸了。他闭了一会儿眼,用手
在脸上搓了一把,说:“我是不是该从黄浦江上跳下去? 我真该跳下去! ”而后,
他沉着脸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告诉任何人。商场照常营业。

  拿到证据后,任秋风整整想了一天一夜,那真是悔恨交加,一夜愁白了头啊!
……到了第四天,他才拿着那个打出来的数据走进了上海分店总经理胡梅花的办公
室。

  任秋风进门的时候,胡梅花正坐在办公桌后边煲电话粥呢。她坐在桌上对着电
话说:“……

  姐们,来吧,坐飞机来,我给你报销。怕什么,这里我说了算。来了让你住五
星级,吃鲍鱼大闸蟹! 我老大,绝对说话算数……”正说着,看任秋风进来了,忙
又改口说:“改天再说吧,我这有事……”说完,她赶忙把电话放下,脸上立时露
出了妩媚的笑容,娇滴滴地说:“头儿,你怎么来了? 也不通知我一声? 好去接你
呀。”接着又说:“快过年了,大家干得这么辛苦,总部是不是要发奖金呢? ”

  任秋风的眉头拧着,苦笑了一下,说:“你看看吧,你干得这么好,当然要发
奖金了。”说着,他把那个打有数据的报表放在了胡梅花的桌子上。

  胡梅花拿起那个报表粗粗看了几眼,随口说:“反正数都在这儿,营业情况你
也都知道,就不用我汇报了吧? ”

  任秋风讥讽的口吻说:“你看清楚了吗? 还挺大气。”

  胡梅花看他脸色不对,结结巴巴地试探说,“我看清楚了,这是八万,不对,
八十万、个十百千万。八百、八百四十万……这是营业额吧? 这也……不少嘛。”

  任秋风愣愣地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说一句话,他不相信,他真的不相信,
这就是他亲自选的人? 他说:“你,看不懂啊? ——这报表?!”

  胡梅花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一个报表有什么看的? 这么一大摊子,上上下下
都得管,我一天到晚都累死了! ”

  任秋风耐性已经用尽了,他几乎都要气疯了,他用手敲着桌子上的报表,咬牙
切齿地说:“你? 你? 你是猪?!你连猪都不如! 你——?!你看清了,这是负数,负
数,你懂吗? 一年多的时间,你整整亏空八百四十三万五千三百二十四元五角六分
! ”

  胡梅花脸上有了一连串的变化,先是一惊,而后一怔,嘴里小声嘟哝着,继而
马上就镇定下来,说:“有这么多吗? 不对吧? 我找他们去。不对,肯定不对。这
账是咋算的?!一定是会计弄错了。”

  任秋风头一扎一扎地疼,他点上一支烟,默默地说:“胡梅花,你实话告诉我,
你上过学吗? ”

  胡梅花有些慌,她身子一扭,走过来坐在了任秋风身边,说:“头儿,你怎么
这样说话? 你也不能就这么踩咕我吧? 太看不起人了! 我七岁就进了剧团,后来又
上戏校,我有大专文凭。我。

  还在中央戏剧学院进修过,相当于研究生……就是,数理化稍稍差一点,也不
能这么糟践人吧? 一定是有人说我的坏话。你千万不要听他们的,他们一个个都坏
死了! 有些话,我不便说。他们是……看我长得漂亮,老打我的鬼主意,我没有答
应他们。我是你的人,我能答应他们吗? ”

  任秋风把手里的烟掐灭,两手捂在脸上,用力搓了几下,痛苦万分地说:“你
不要再说了。这都怪我,是我用错人了。走吧,你走吧。从现在起,你被撤职了。”

  不料,胡梅花忽地跳起来,伸出一个兰花指,说:“休想! 老娘也不是吃素的,
老娘辛辛苦苦干了这么长时间,你说滚蛋就滚蛋? 没那么便宜! 告诉你,惹了老娘,
老娘给你翻个底朝天! ”

  任秋风冷冷地望着她……久久,他笑了,仿佛是很平静地说:“真是个演员哪。
说吧,你想怎样? ”

  胡梅花突然哭起来,她哭着说:“上海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我怎么这么倒霉
呀? 那八百万也不是我一个人亏的。上海的租金这么高,一年就是几百万……干商
场就是有赔有赚。你那么多商场,这里赔,那里赚,不一样吗? 要不你给我再配一
个能干的副手,我都听他的,这还不行吗? ”

  任秋风很坚决地说:“不行,你必须走。用你,我是瞎了眼! ”

  只是眨眼间,胡梅花不哭了,她把眼里的泪一擦,又变脸了,吼道:“想让老
娘走,没那么容易! 你玩也玩了,睡也睡了,说走人就得走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要想让老娘走人也行,你拿一百万! 我告诉你,少一分都不行。你只要拿一百万,
我二话不说,拍拍屁股走人! ”

  任秋风点点头,咬着牙说:“你要一百万? 不多。但我一分都不会给你。因为
你辜负了我的信任。你要不走,我立即通知检察院的人来,彻查账目。你非法购买
的帕萨特轿车,你私自动用备用金的事……一条一条都是违法的。如果还想让我给
你留一点面子,就立即从我眼前消失! ”

  胡梅花傻傻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两手一挥,呼天抢地地说:“算你狠! 老娘,
老娘把自己扒光了,你信不信? 老娘敢把自己扒光了,大声吆喝,告你强奸! ……”
这么说着,她一边解着扣子一边看着任秋风的脸色……

  任秋风咬着牙,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任秋风眼前一黑,心里说,完了完了。
我怎么眼瞎到了这种地步?!胡梅花见他无动于衷,解了一半的扣子,又不解了。她
突然往地上一跪,流着泪说:“老任,你就一点情面也不留吗? ”

  任秋风默默地望着她,叹一声说:“戏演完了? 还有什么节目,继续演。要不
要我把门打开,让大家都看看? 你干一年赔八百四十万,你要再干下去,全世界都
不够你赔的! ”

  胡梅花到底是有些害怕,她朝门口看了一眼,大放悲声,把她当年唱《王金豆
借粮》、《李天保吊孝》时的本领全拿出来了,哭得那个痛呀! 一边哭一边诉说:
“好歹我也给你洗过脚按过腿,铺过床叠过被,王宝钏寒窑十八载,我也是夜夜盼
你回……”

  任秋风摇摇头,一时像是万念俱灰,叹道:“你真是个好演员,你应该去演戏。
回去好好演戏吧,那是你的本行。这样,你别哭了。我既然错了,就错到底。去吧,
领五万块钱,就说我说的。走吧。”

  顿时,胡梅花不哭了,说:“五万,也忒少了点吧? 我知道,你每打发一个女
人,好赖都是五万。”

  “胡说! ”任秋风听她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恼羞成怒,一拍桌子,很决绝地说,
“我告诉你,你不要,一分没有! ”

  胡梅花哀哀地说:“老任,你怎么这么绝情? 好歹我也是跟过你的女人哪! ”

  任秋风闭上两眼,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了。

  我不再追究你的责任,已做到仁至义尽了。你什么也不要说了,去吧。将来如
果有困难,还可以找我。”

  胡梅花往前走了一步,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那,咱们,再好一次吧? ”

  任秋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走! ”

  待胡梅花走后,任秋风捧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心乱如麻! 悔恨就像毒
蛇一样噬咬着他。过了一会儿,任秋风艰难地站起身来。立即给江雪打电话。他觉
得上海的情况太糟,能挽救局面的,怕只有江雪了。可是,电话响了很长时间,江
雪的办公室没人接;再打手机,江雪关机了。放下电话,任秋风突然觉得有些不大
对头。

  平时,江雪是不会关机的。那么,也许……更大的危机还在后边?!他站在那里,
喃喃地说,江雪,不至于吧?


2007-3-25 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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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此刻,江雪正在“黑井茶社”的一个雅间里坐着,她对面还坐着一个人,这人
是“万花”的老总邹志刚。他们各自面前放着一杯龙井茶,龙井茶冒着些许热气,
茶桌上还有几碟干果什么的。

  两人这已是第三次见面了。前两次,两人都有些试探。说话的时候,也多多少
少地有些保留……这一次,邹志刚开门见山地说:“江总,咱是不打不成交,一见
如故啊。我可是求贤若渴呀! 怎么样? 条件够优惠了吧? ‘万花’,以后就靠你了。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还可以说。”

  江雪转着手里的杯子,默默地笑了笑说:“邹总。你的为人,我是相信的。你
开出了这么好的条件,也让我感动。这边,我上次已经说过了,如果不是……我也
不会走的。不过,要说有什么不放心的话,我还真有一条理由。”

  邹志刚说:“你说你说。”

  江雪望着他,说:“我要去,就是冲你去的。

  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是,假如说,我一去,你走了怎么办? ”

  邹志刚一怔,笑着说:“你看,我怎么会走呢? 我上哪儿去呢? 我想去中央,
人家也不要我呀。

  你说是不是? ”

  江雪仍然直直地望着他:“我是说,万一呢? 我听说,你确实想走。”

  邹志刚愣愣地望着这个小女子,心说,她怎么成了我肚里的蛔虫了? 是的,很
久以来,他是想走,想到商业局当一副局长,再有两年局长就退了……他也私下里
偷偷活动过,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到目前还没有消息。她怎么就知道了呢? 邹志
刚很清楚,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如果再不说交底,往下就没法谈了。于是,他说: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确实有过走的念头。可我不是没走吗? 眼下,恐怕也走不
了。所以,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去了,先当常务副总。假如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假
如,那我第一个先告诉你,我还要郑重地向上边推荐你接我的班,一定! 这你放心
了吧。”

  江雪说:“邹总,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一步,我也把心里话说出来吧。你真想走
吗? 你要真想走,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邹志刚又一次吃惊了,这个小女子,这个小女子呀! 他故作大气地呷了一口茶
水,笑着说:“说说,你怎么帮我? ”

  江雪仍转动着手里的茶杯,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去商业
局当副局长的话,局长那里,我可以去说。”

  邹志刚半信半疑,问:“你跟局长……”

  江雪很含糊地说:“这么说吧,有点亲戚关系。”可是,她没有。她只是这么
说。但是,她相信她有能力办成这件事。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跟局里保持良好的关
系……接着,她又漫不经心地说:“不过,离任是要审计的,‘万花’没有亏空吧
? ”

  邹志刚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马上说:“没有。这一点你放心。”

  江雪说:“邹总,我是真心想帮你。可你,不把实底透给我,叫我怎么帮? …
…”江雪用眼看着邹志刚,一下子像是看到他心里去了。

  邹志刚拿起小茶壶续水,有意无意地躲开了江雪的眼睛。他掩饰说:“这几年,
‘万花’总体上还是可以的。要说亏空,账面上,有,也都是些……不影响周转。”

  江雪看着手里的杯子,说:“不低于五百万吧? 这个数,是不是有点大了? 我
怕审计的时候,通不过。”

  一刹那,邹志刚有些后悔。他觉得这个女子太精明,太可怕了! 她怎么步步都
走在了我的前面? 是我用她还是她在用我? 她怎么知道“万花’’的账上有亏空?!
……他自己很清楚,“万花,,的账上的确有亏空,而且不止五百万,账目是不敢
让人细查的,这也是让他极为头疼的事情。

  江雪看他沉默了,马上说:“邹总,我是为你好,说得也是实情。这话,也是
到此为止,你尽管放心。”

  邹志刚说:“那当然,我知道你的好意。”

  江雪说:“邹总,你给我交了底,我也给你说一句交底的话。你要真想走,这
五百万,我可以想办法给你补上。只要账上没问题,一个月之内,我保证你走马上
任。”

  当江雪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邹志刚对她更是刮目相看了。他说:“是吗,你这
么厉害? 你哪来的资金?!”

  江雪轻描淡写地说:“我有几个好朋友,他们都很有钱。假如以参股的形式,
他们还是愿投的……”

  邹志刚更为吃惊:“你是说,搞股份制? ”

  江雪点了点头。而后又说:“是搞股份制。

  但不是现在。先打进来这五百万,首先可以保证你顺利地走马上任。然后,下
一步,再谈股份制的事。”

  邹志刚不放心,又问:“提供资金的人我认识吗? ”

  江雪摇摇头,说:“不,你不认识。”

  邹志刚彻底明白了,他说:“你的意思是,我走后,这一摊整个儿交给你,是
这意思吧? ”

  江雪说:“也是也不是。将来,是一个董事会来管,我只是他们的代理人。打
进来这五百万。

  表达的是一份诚意。”

  邹志刚想了想,又说:“万一,我要走不了呢? ”

  江雪笑了,说:“市里的工作要人来做,你肯定可以走。就是退一万步,你走
不了还当你的老总就是了,也没什么损失呀? ”

  邹志刚说:“有道理。不简单哪,凡是能想到的,你都想到了。不过,我还有
一个问题,想问一问? ”

  江雪像小学生似的说:“邹总,你问吧。”

  邹志刚说:“论局面,论规模,‘金色阳光’比‘万花’大多了,你为什么非
要离开哪? 当然,你也说过……不过,那还不足以让人信服。”

  江雪说:“说实话,开初,我并不想离开‘金色阳光’。‘金色阳光’毕竟是
我付出过心血的地方。可是,我不得不离开。至于原因,这样说吧。

  ‘金色阳光’目前的情况是顶点,你知道‘顶点’的意思吧? 选择这个时候离
开,我良心上没有亏欠。再晚一年,等发生雪崩的时候,我就走不了了……”

  是啊,雪崩。当雪崩将要开始的时候,天空依旧是晴朗的,白云依旧在悠悠飘
动,雪山依旧巍然屹立。也许是风的方向变了;也许在山的顶端微微飘下了一缕雪
的粉末;也许山的背阴处出现了一丝裂纹……这有什么呢? 这不也很正常吗? 可有
人观察到了。不,她是感觉到了。这人就是江雪。

  邹志刚望着她,久久,久久……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江雪笑着说:“你才发现? ”

  邹志刚说:“一言为定? ”。江雪说:“一言为定。”

  这时,邹志刚站起身来,说:“那好,让我们拥抱一下,以示庆贺。”

  江雪说:“有这个必要吗? ”

  “有。”邹志刚说,“这件事,搞好了皆大欢喜。搞不好,我就会身败名裂。
所以……”

  江雪心里像明镜似的,却说:“那你想怎样? ”

  邹志刚转过来往江雪身旁的沙发上一坐,赤裸裸地说:“让我们的思想和身体
合二为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甘苦,共享乐,同进同退。说实话,和你在一
起,我有一种珠联璧合的感觉……”说着,他一把搂住了江雪。

  江雪偎在他的怀里,像小猫似的轻声说:“好吧,局长。我保证,再过两年,
你就是正局了。”


2007-3-25 1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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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86  



任秋风头疼得厉害。

  这些日子,他马不停蹄,连续奔波,又加上感冒,火已蹿到了脑门上,半个脸
都肿了! 他一回到省城,秘书们都催他马上进医院,可他就是不去。他回来做的第
一件事就是给江雪打电话。

  可江雪的手机仍然关机……办公室没人接,手机又关着,任秋风突然产生了不
好的预感。他想,江雪是不是被人绑架了? 一想到这里,任秋风坐不住了,他立即
派出了四路人马去寻找江雪。他恶狠狠地对秘书说:“今天务必把江雪给我找到,
找不到就不要回来! ”

  有人跑来给他送文件,他却重重地把文件夹摔在地上,大声喝道:“都出去,
让我静一静! ”众人见他脾气不好,逢人就发火,谁也不敢再到他的办公室去了。
甚至在过道里走路都是蹑手蹑脚的。

  这时候,任秋风独自一人待在他那个巨大的办公室里,他不坐沙发,也不坐他
的老板椅,而是搬了一把高靠背的椅子,两手抱着椅子的靠背,下巴搭在椅子靠背
的横梁上,两眼呆呆地望着那个插满小旗的地球仪。

  上官走了,小陶走了,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江雪的重要……江雪不会走吧?
自创业以来。

  走到现在,他突然感觉到了孤单,从来没有过的孤单。都说高处不胜寒,他现
在分明体会到了。

  一时。他觉得他做错了许多事,做坏了许多事,他有那么多的、好的设想,却
偏偏没有能领会他意图的人,没有人? 这也许是他最大的失败! 有一刻,那个地球
仪在他的眼里慢慢地幻化,它幻化成了一处一处的店堂,在全世界每一个繁华地段,
都有“金色阳光”的标志……这是他一生的梦想啊!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他先
是愣愣地坐着,突然跳起来,拿起电话:“是江雪吗? ……”可是,电话里报告说,
办公室没人,商场也没人知道她到哪儿去了。任秋风对着电话说,继续找。一定要
把她找到! 过了一会儿,第二个电话打过来了,说江雪没有回家,小区的保安证实
说,她一天都没回来。

  任秋风仍是那句话,“继续找。”说完,他又说,“撒开找! 熟人,朋友,歌
厅,酒吧……”

  片刻,任秋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说:“你到中原商学
院齐康民齐教授那里看看……”是呀,这个老康,骂过他三次之后,就再也不露面
了。这还算是朋友吗? 可是,电话铃又响了,任秋风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什么
也没说,一屁股坐下了……这又是一个告急电话。是正在建造中的“摩天大楼”工
地出事了! 电话里一直呜哩哇啦地说着,可任秋风却一声不吭。末了,他只说了一
句话:“我马上过去。”

  等任秋风坐车赶到工地的时候,他发现,打桩机已经停了,所有的建筑工人都
站在大厦基坑的四周,四周黑压压的全是人,人们就那么愣愣地、傻傻地站着,只
见基坑里喷涌着两股巨大的水柱,那水柱竟有二十多米高! ……任秋风站在基坑边
上,伸手一指:“这,怎么回事? ”

  工地经理老孙苦着脸汇报说:“打桩机正干得好好的,突然就冒水了! 八成是
打在断裂带上了……”

  任秋风气不打一处来,说:“那你们赶快组织人抽水呀?!”

  老孙说:“打到阴河上了,怎么抽? 怕是一个月也抽不干。”

  任秋风一听,更气:“那我不管,你必须给我保证工期! 我楼花都卖了,你不
保证工期,我我我——?!”

  老孙往地上一蹲,很沮丧地说:“地基打在了断裂带上,这是不可预知的。我
也没有办法……”

  任秋风一听,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干什么吃的? 什么叫不可预知? 没有
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嘛?!”

  这时,工地监理跑过来,劝道,“任总,你先别急。市长也来了,马上就到。
还是去办公室说吧……”

  任秋风一甩袖子说:“胡闹嘛。”

  于是,当天,在皇甫市长的调停下,招集设计单位、建筑单位、监理部门三国
四方共同协商,又经过专家论证,其结果是:摩天大厦的基坑支柱必须穿过断裂带,
往深处再打60~70米,穿越沙土层达岩石层,才能保证大厦的基础安全……百年大
计,不能有丝毫的马虎。由于这是不可预知的原因( 合同上叫做“不可抗力”) ,
建筑单位必须追加支付基坑维护费1000万元。不然,这个基坑就废掉了。对此,任
秋风勉强答应了。不答应也没有办法,摩天大楼的广告已经做了,楼花也卖了,没
人敢说停下来的话。在会上,任秋风还用嘲讽的口气问了一句:“你们不会把地球
打穿,打到大海里去吧?!”

  散会后,皇甫市长特意把任秋风留下,说:“秋风啊,你也知道我这块心病,
我可是就要退的人了。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

  任秋风说:“皇甫市长,你放心吧,摩天大厦,就是你在任时期的标志。我一
定要把它建成、建好。”

  皇甫市长点点头,说:“那就拜托了。追加那部分资金,没有问题吧? ”

  任秋风迟疑了一下,说:“没有问题。”但他心里清楚,是有问题的。最近由
于“金色阳光”战线拉得太长,不断出现问题。他办的那些连锁商场,盈利的并不
多……

  皇甫市长看他有些迟疑,就说:“要是资金周转有困难,可以贷款嘛。要不要
我给有关方面打个招呼? ”

  此时此刻,任秋风只好打肿脸充胖子了。他又一次保证说:“没问题。你放心,
1000万,我很快就给打过来。”

  皇甫市长说:“到了我退的那一天,我可等着剪彩呢。”

  任秋风再次说:“没问题。”

  皇甫市长站起身,说:“好哇,秋风,我没看错人! ”


2007-3-25 1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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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87  



  江雪回来了。

  任秋风派出的四路人马都没有找到她,是她自己主动到总部来的。

  当江雪推开任秋风办公室门的时候,任秋风正在声色俱厉地训斥那些办事不力
的下属:“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还一个一个硕士、博士的,连个人都找不到,还硕
什么士? 回家抱孩子去吧! ……”正说着,看见江雪进来了,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说,“去吧去吧,去。”

  等人走后,任秋风也没有理江雪,他觉得应该“冷”她一下,她也太不像话了
! 于是,他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收拾在一起,放在了文件夹里。

  江雪也不吭声,就那么一直站着。

  一时,屋里的空气显得很沉闷……当任秋风把桌上的东西收拾整齐之后,突然
发火了:“谁让你关机的? 到处找你,你到哪儿去了?!”

  江雪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一点儿私事。你不是到上海去了吗? ”

  任秋风说:“我问的是,谁让你关机的?!总部有规定,经理这一层,必须二十
四小时开机,你不知道吗? ”

  江雪低声说:“我又不是奴隶。”

  任秋风望着她:“你说什么? ”

  江雪不吭声了,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畏惧。

  任秋风望着她,说:“你,变了。”

  江雪说:“你也变了。”

  两人的目光对视着。有一刻,几乎都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 两人好像都憋足了
劲儿,想要大吵一架……可是,任秋风却突然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很久。而后,
当他把心里的怒火渐渐压下去之后,才缓声说:“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还以为你
被人绑架了呢。”

  江雪本已浑身披挂,见他声音缓下来了,也耸了耸肩,用缓和的语气说:“绑
我干什么? 我又不是什么大款。”

  片刻,任秋风耐着性子,用商量的语气说:“江雪啊,有件事,我要给你通报
一下,上海的情况不太好。也可以说,很不好……那个胡梅花,我已经把她撤了。
找你来,就是商量一下,看谁接替她合适。”

  江雪望着他,想了想说:“你觉得谁合适? ”

  任秋风语重心长地说:“上海是全国最大的城市,是商业界的必争之地,这个
位置非常重要。

  我想来想去,还是你去最合适。怎么样? ”

  江雪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可是,你晚了一步。不过,有这么多的硕
士博士,你随便挑一个都比我强。”

  任秋风心里一沉,愣愣地望着她……

  江雪郑重地说:“任董,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金色阳光’现在是人才济济,也不缺我一个。所以,我决定辞职。这是我的
辞职报告——”说着,她从挎着的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辞职书,放在了任秋风的
老板台上。

  任秋风先是怔怔的,立时又显得很失控,他脸上的肌肉颤动着,好像是忍了很
久了,现在已忍无可忍,他伸手抓起那份《辞职报告》,一下子把它撕得粉碎! 一
边撕一边吼道:“你想逃跑? 你,你是个可耻的逃兵! ”

  江雪站在那里,居然很沉静地说:“恰恰相反。现在是‘金色阳光’的最好时
期。我觉得,你又新招聘了这么多的人才,不需要我了。”

  任秋风有些敏感地望着她,大声吼道:“江雪,你老实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
? 我告诉你,你看到的那些问题是局部的,是可以扭转的! 我,我也并不像你想象
的那样坏! ……”

  江雪说:“我知道。”

  任秋风十分气愤,他像受困的狼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
们白手起家,现在已干到了35家连锁店。国内国外都有我们的分支机构。我们的商
业航母就要建成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走?!”

  江雪说:“我知道。”

  任秋风突然停下来,直直地站在江雪面前,两眼逼视着她,悲伤地说:“你一
直是我最信任的人,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

  江雪说:“这不叫背叛。要说背叛,我倒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 ”

  任秋风恼羞成怒:“你——?!”

  江雪突然又莞尔一笑,把话头拉过来说:“——我这是辞职。谈不上背叛谁?
我告诉你吧,我,要结婚了。我不想再干了。”

  任秋风一怔,说:“你,跟谁结婚? 我怎么不知道? ”

  江雪说:“这,不需要你批准吧? ”

  任秋风喃喃地说:“我要知道这人是谁。我一定要知道这是谁。我还要,我还
要送他一份——大礼! ”

  江雪说:“你真想知道? ”

  任秋风说:“对,我要知道。你告诉我,这人是谁? ”

  江雪说:“好吧,我告诉你,这人是我的老师,齐康民。”

  任秋风一下子沉默了,他很久不说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喃喃地说:“也好,也好。老康,是个好人。你怎么不早说?
既然这样,我就不说什么了。你,能不能不走? ”

  江雪说:“不能。”

  任秋风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突然停住身子,说:“如果,我把总经理的位置让
出来,你可以考虑吗? ”

  不料,江雪很决绝地说:“不。”

  任秋风在屋子里又走了一圈,回身逼视着江雪,说:“你是有准备的。是有预
谋的?!”

  江雪知道,任秋风是个洞察一切的人,对他,在话里是不能有任何隐瞒的。于
是她说:“是。”

  任秋风沉思良久,突然说:“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 ”

  江雪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这时候她该不该说呢? 她只是凭感觉行事,她要
走了……她只好说:“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我只是……累了。

  我想歇歇。我想,找一个肩膀靠一靠。”江雪最后说的这句话,是大有含意的。

  可惜的是,任秋风正在气头上,他根本没理会江雪说什么……只是一摆手说:
“不。你肯定是看到什么了。以你的精明,你不会无缘无故走的? 告诉我,你看到
什么了? ”

  江雪知道,她什么也不能说。可是,任秋风一直对她不错,况且,两人又是有
过那种关系的,话已到了嘴边上……她犹豫着。

  没有想到的是,任秋风由于气愤,说着说着话题又转了,他一拍桌子说:“—
—你知道么,你这叫突然袭击! ”

  江雪说:“我有那么重要吗? ”

  任秋风敲着桌子说:“在最关键的时候,你们都要离开……你是翅膀硬了。走
吧,都走吧。”

  江雪默默地望着他,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不想走了……如果他能说一句话,
说她最愿意听的那句话,哪怕是一个字,那么,她也许不会走的。可他没有说。在
他心里,怕还是爱着上官呢。

  往下,任秋风悲伤地摆了摆手,说:“你要走,就走吧。你为‘金色阳光’作
过贡献。房子,车,还有股份,你都可以带走。”

  此刻,江雪有一点点动情……她望着任秋风,说:“谢谢。”

  任秋风背过身去,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

  江雪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希望你……将来不要记恨我。”

  这时候,任秋风神思已乱,他只是默默地、有些忧伤地说:“千里搭长棚,没
有不散的筵席,去口巴。要是想回来,随时还可以回来。”

  江雪站在那里,心里想,不管怎么说,这还是个男人……她说:“任总,我走
了。”

  任秋风再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摆了一下手。

  待江雪走后,任秋风在屋子里慢慢地踱着步子……不知怎的,他的身架一下子
松下来,腰像是也有些驼了。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身子,木木地站了一会儿,又
快步走到老板台前,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

  当一个秘书推门走进来时,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你给我调查一下江雪,
看她都跟哪些人接触……”


2007-3-25 1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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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转载]等等灵魂(18) - 作者:李佩甫

第十八章



  这天晚上,任秋风是喝了酒之后来找齐康民的。

  酒是闷酒,一个人喝的。对外,任秋风是从不喝酒的,他怕喝酒误事。这天晚
上,他心情烦躁,郁闷,就破例喝了几盅酒……而后,一个人开着车找齐康民来了。

  进门之后,带着几分醉意的任秋风,乜斜着眼打量着他,说:“老康,听说你
要结婚了? 祝贺你呀。”

  自从吵了几架后,两人很久不见面了。齐康民见他来了,毕竟是老朋友,就说
:“日子还没定下呢,你怎么知道? ”

  任秋风说:“是你的学生告诉我的。你的好学生。”

  齐康民也不客气,说:“不错,我的学生个个优秀。怎么了? ”

  任秋风哼哼哈哈地说:“好啊,好。”

  这时,齐康民又要辩论了。他接上话头,马上说:“秋风,最近我听到一些传
闻,对你很不利……所以,我认为你放走上官和小陶,是你最大的失误! ”

  任秋风皱了一下眉头,打断他说:“不说了吧? 可能是失误。人都走了,还说
这些干什么? 不说也罢。”

  齐康民见他有认输的表示,心里高兴,也就没太注意任秋风的情绪,话头一转,
说:“哎,老兄,我买了一张床,最贵的床。一万多! 你来看看。”说着,就把任
秋风往放床的那间屋子里引。

  那床是包着的,还未解封,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任秋风站在屋门口,不经意
地往里看了一眼,说:“好床。你倒是想开了。”

  齐康民又把他的关于“床”的理论说了一遍,他说:“那当然。你知道床是什
么? 床是梦的摇篮,是爱的长生地。人生的一半,都是在床上度过的。所以,人什
么都可以没有,得有张好床。”

  任秋风意味深长地说:“哈,你有了意中人了。”

  齐康民有点羞涩地说:“那啥,你不是知道了吗? ”

  “妙啊! 突然袭击。”任秋风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而后,往沙发上一坐,
闷了一会儿,突然说:“怎么样? 喝二两? ”

  齐康民怔了怔说:“你怎么想起喝酒了? 你不是不喝么? ”

  任秋风看着他,说:“不是要向你表示……祝贺吗? 喝二两。”

  齐康民很严肃地说:“我戒了。我可是戒了。”

  任秋风说:“真戒了? ”

  齐康民说:“这还有假? 戒了,一滴都不喝了。”

  任秋风说:“行啊老康,你能把酒戒了,不简单哪。”

  齐康民说:“这有什么? 不就是那点瘾吗,改了就是了。”

  任秋风突然又转了话题:“你对你的学生,都了解吗? ”

  齐康民抬起头,说:“了解。怎么不了解? ”

  任秋风摇摇头说:“我看未必。”

  齐康民说:“你啥意思? 是不是钱多烧的? 有话就说。”

  任秋风仍然没把话说出来,他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你一个大教授,别把人看
错了。”

  齐康民说:“我怎么会看错呢? 我早就给你说过,我推荐给你的学生,都是最
好的。”

  任秋风说:“有些人,有些事,你还真看错了。”

  齐康民又开始较劲了,说:“不可能。错的是你吧? 我看人,从没出过错。”

  任秋风乜斜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叹一声,说:“老康啊,我看,你这个婚怕是
结不成了。”

  齐康民一下子怔住了。他望着任秋风,试图想从他脸上读出一点儿什么,可他
没读出来,就说:“你这人,说一半咽一半,明说吧。”

  任秋风冷不丁地说:“狡兔三窟啊! ”

  齐康民心里急,说:“真成奸商了? 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有啥你说嘛。”

  任秋风说:“我也是为你好。那我可说了? ”

  齐康民说:“你说。”

  任秋风说:“你爱上你的学生了,江雪。

  对吧? ”

  齐康民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说:“对。”

  任秋风说:“她爱你吗? ”

  齐康民愣了一下,说:“这话说的……怎、怎么了? ”

  任秋风说:“这一点很重要。她爱你吗? ”

  齐康民一慌,竞有些结巴了,说:“那那那、那还用说。”

  任秋风摇摇头,“哼”了一声,说:“老康,实话告诉你,你这个学生,哼,
不怎么样啊! ……”

  齐康民火了,说:“我的学生怎么了? 说话吞吞吐吐的,你不说算了。你走吧
! ”

  任秋风说:“老康,咱们还算是朋友吧?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吵是吵,可
我一直拿你当朋友。我也是为你好啊! 算了,不说了,你自己看吧……”说着,他
从兜里掏出一叠照片,“啪”一下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齐康民哆嗦着手,拿起了那些放在桌上的照片,这些照片拍的全是一些很私密
的镜头:有江雪跟邹志刚在汽车里的;有江雪跟邹志刚在黑井茶社里的;有两人在
饭馆里吃饭的;还有江雪穿三点式跟邹志刚两人在游泳馆里的……齐康民看了没几
张,就吼起来了。他“啪”一下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摔,指着任秋风的鼻子说:“你
怎么能干这样的事情? ——卑鄙! ——无耻! 这,这完全是捏造! 是诬陷! ”

  任秋风坐在那里,点点头说:“对,说得对,我卑鄙。这都是我捏造的。是我
没事拍着玩呢。”

  接着,他直直地望着齐康民,“你也不想想,我会去拍这样的照片吗? 这是我
拿钱买来的! ”

  齐康民忽地站起身来,说:“你给我滚! 从现在起,咱们绝交! 我没有你这个
朋友了! ”

  任秋风慢慢地站起身来,这一刻,他有些头晕,身子晃晃地,说:“老康,几
十年的朋友,不做了? ”

  齐康民抖着手说:“——请你立即离开这里! ”

  任秋风咬着牙,气呼呼地说:“你这个学生,我是如此看重她,信任她。可她
背叛我,背叛‘金色阳光’! ……”

  齐康民根本不听他说,只默默伸出手来,做出了送客的姿势……

  任秋风边走边说:“老康,你可以不认我这个朋友。但我要告诉你,我从不造
假! ”

  齐康民瞪着眼,一句话也不说。

  当任秋风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老康,你这么爱她,
你见识过——桃花吗?!”

  齐康民像是被击倒了似的,他站在那里,像傻子一样直直地望着任秋风,眼里
竟出现了莫名的恐惧! 任秋风以为他没听明白,又一次重复说:“我想,你一定是
见过那桃花了。她背上的桃花! ”

  此刻,齐康民像疯了似的抓起一只茶杯摔了出去,奋力喝道:“滚! ”

  茶杯摔在了门角上,碎了。门“咣”地响了一声,又关上了。齐康民像一堆泥
似的往沙发上一出溜,嘴里喃喃地说:“捏造,这完全是捏造。你不要相信……”
他闭着眼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而后,他的眼睁开了一条缝儿,瞄了一眼沙发上的
照片,又赶忙把眼闭上,自言自语说:“不看。

  我不看。坚决不看。”

  可是,他心里已经伸出了一只手,很长的手……



是非是我非我
2007-3-25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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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89  



  齐康民又开始喝酒了。

  酒是好东西,它可以麻醉人的神经,让人暂时忘却。可酒里又会长出一种东西,
那就是忧伤。越喝,心里的伤口越大,越喝,往日的记忆就越清晰……于是,齐康
民对自己说,我得去问问她,我要问一问。

  齐康民也是喝了酒之后去找江雪的。那个小区他是很熟悉的,他往那里跑了一
个月,就为了给那套房子换一换空气……博雅小区6 门409 ,这里对他来说已是熟
门熟路。

  当晚十点半,一个不该敲门的时间,喷着满嘴酒气的齐康民敲开了江雪的房门。
江雪看到他的时候很生气,是真生气了。江雪说:“你又喝酒了吧? 我说过多少次,
不让你喝酒。你怎么就不听呢? ”

  齐康民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笑着,笑得很傻。他笑着说:“酒,酒是个好东
西。酒让人清醒。”

  江雪穿着一身睡衣立在门口,像说孩子一样没好气地说:“快进来吧,别在这
儿丢人现眼了。

  我可告诉你,下次再喝成这样,我就不让你进门! ”

  齐康民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摇晃着身子进屋去了。进屋后,他站在那里,四
下看了看,像个孩子似的说:“我,走错门了吗? ”

  江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

  齐康民摸了摸脑袋,没头没尾地说:“一醉解千愁啊。莫非,我我我,成了人
家的一首词了? ”

  江雪冰雪聪明,一句话就切到了要害处:“哼——是陆游那首‘错错错,莫莫
莫’吧?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对吧? 好啊,你走。你走吧! ”

  齐康民一下子没词了,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就那么晃晃地站着……片刻,他
一拍脑袋,突然说:“不不。是唐、唐婉的‘难难难,瞒瞒瞒’——‘世情凉,人
情恶;人成各,今非昨’……”

  江雪想他又喝高了。就“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先是扶他在沙发上坐下。
而后回身拿了一条毛巾,走到他身边,一边给他擦脸,一边柔声说:“好了,知道
你学问大。不让你喝,是为你好呢……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喝酒伤身,以后别再喝
了,行吗? ”

  齐康民眼里突然有了泪……他哭了。

  江雪一怔,弯腰拍拍他,笑着说:“哎,哎,老康,不至于吧? 你看你,怎么
像个孩子? 好好,我不说了。我知道你是大教授,爱面子。”

  齐康民喃喃地说:“雪,小雪。我爱了你三年,又等了你三年,数一数日子,
六年了。嗬,整六年……”

  江雪点点头,说:“我知道。”

  齐康民抬起泪眼,说:“这六年里,我没提过非分的要求吧? ”

  江雪说:“没有。”

  齐康民说:“那,我现在能不能提个要求? ”

  江雪望着他,久久,说:“你提吧。”

  齐康民却一下子哑住了。他的嘴像是贴上了封条似的,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说
话。他太痛苦了! 江雪瞪着一双毛毛眼望着他……见他久久不开口,就鼓励他说:
“说吧。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齐康民喃喃地说:“我……”

  江雪急了:“说呀?!”

  齐康民两手捧着脸,又过了很久,终于说:“我想看看……桃花。”

  江雪的脸陡然起了变化,那是惊鹿一样的表情! 她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硬地
站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活过来似的,抱着两个膀子,默默地问:“是谁告诉你
的? 你,听说什么了? ”

  齐康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勇气说出来。他又垂
下头去,默默地摇了摇头。

  江雪再次追问:“你到底听说什么了?!”

  齐康民的头低低地垂下去,什么也没有说……

  江雪那爬满了蚂蚁的眼睛里含着泪珠,她说:“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话吗? 我
说,你等我三年。在这三年里,无论谁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 ……”接下去,她
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可你,还是,信了。”“信了”那两个字,是痛彻心扉的
! 齐康民无语……

  江雪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不断地发生着变化,先是惊恐,疑惑;接着是怨怼,
仇恨;再接下去是疯狂,是豁出去的凛然……她说:“好,好吧。

  你不是想看吗? 我让你看。”

  说着,江雪背过身去,无声褪去了那件精纺的丝绸睡衣,就那么穿着乳罩和内
裤,赤裸裸地站在那里。她背上果然是有“桃花”的,那桃花镶在肉里,灿烂地开
放着,像真的一样,逼真! 如果细细地看,就会发现那桃花是用针雕刻后又上了油
彩的;而桃枝则是天然的疤痕……江雪咬着牙、含着泪说:“看吧,好好看看。看
清楚了吗? 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是孤儿。我有母亲。

  我母亲是个雕刻师,这就是她给我刻上去的! ”

  齐康民脑海里像是炸了一样,满眼都是桃花! 满世界都是桃花! ……

  片刻,他再一次艰难地抬起头,默默地说:“雪,小雪,你说实话,你爱过我
吗? ”

  江雪说:“想听实话,是吧? ”

  齐康民说:“是。我想听你说句实话。”

  江雪恶狠狠地说:“没有。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是逗你玩儿哪。你没看出来
吗? 大学问家?!”

  齐康民深深地埋下头,再一次说:“从来……

  没有吗? ”

  江雪干脆一下子狠到了底,她说:“从来没有。我就是逗你玩儿。我就是拿你
寻开心。我牵着你,就像牵着一条狗一样! 不时给你扔两根骨头,抛个媚眼……说
得更直白一点:我有一百个男人,你不过是一百零一个罢了! ”

  齐康民双手捧着脸,叹一声说:“我明白了。”

  江雪冷笑一声,说:“你明白什么了? 告诉你,我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撕下
你脸上的画皮! 你心里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你和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
不过是人模狗样地披了一张假斯文的皮罢了。你不是想看桃花吗? 你不就是想证实
一下我的无耻吗? 我还告诉你,我从来不说实话,我没有说实话的习惯! 你们男人
都一样,任何一个男人都想看桃花,你已经看到了,该满足了吧?!滚吧。该看的你
都看了,你也该滚蛋了! ”

  齐康民很难过地说:“江雪,别,别这样说……”

  江雪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让我跪在你面前求饶? 让我哭天抹泪地求得你的
宽恕? ——你休想! ”

  齐康民忽然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说:“江雪,错了。是我错了。我向你道
歉。”

  江雪满脸是泪,她哭着大声喝道:“晚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不原谅你,
永远! ”


2007-3-25 1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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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转载]等等灵魂(19) - 作者:李佩甫

第十九章



  那是个不宜接电话的时刻。

  电话铃响的时候,任秋风正在东郊一个高尔夫球场上学打高尔夫球。

  这个占地一千多亩的高尔夫球场是位泰国商人出资建的,投资八千万。这也是
中部省份的第一家高尔夫球场。球场主要是给富人建的,也像京城一样吃喝玩一条
龙服务,实行的是会所制。所以,来这里打高尔夫不是为了打球,而是为了玩“派”。
人“款”到了“亿锭”( 一定) 程度,不打高尔夫,你打什么呢? 况且,他是被人
请来的。请他来的是“金色阳光”的三位大股东,不管想不想打,装也要装一装的。
可他刚按规定姿势举起球杆,电话就响了。

  然而这个时候,任秋风不想接电话。近一个时期,“金色阳光”集团的资金链
出了一些问题。

  说白了,是一些供应商对他长期拖欠货款不满,整天在屁股后追着要账……可
是,当着三个大股东的面,他当然不想让他们知道内部的情况。于是,他用调侃的
语气说:“不接了。我总得给自己放半天假吧。”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很
大气地按了一下,而后把手机关到了震动上。可是,当他把手机改成震动后,手机
是不响了,却像个跳蚤似的,一直在裤兜里蹦跳。每隔三五分钟,它就震你一下,
不屈不挠……震得大腿根很不舒服。任秋风知道,这肯定是有什么急事,可当着这
些人,他不能接。

  之所以把任秋风约出来打高尔夫球,三位大股东也的确有想法。当初,他们对
“金色阳光”十分看好,不然,也不会把近一亿的黄金白银投进去。可是,说话间
三年过去了,从表面上看,“金色阳光”集团形势大好,已经从一家发展到了35家
连锁店,在香港、美国都有分支机构……并号称从无形资产到固定资产加上摩天大
楼( 摩天大楼还在挖地基呢) 足足有50亿之多! 这当然是升值了。可这仅仅是数字。
说白了,这数字也大多是估算出来的,而实际情况如何? 他们心里却没有底。尤其
是最近,他们不断听到一些风声,说金色阳光集团的经营情况很不好,严重亏损,
有可能出现雪崩……于是三位大股东私下一商量,决定把任秋风约出来,探探他的
口风,摸一摸底。如果情况确实很糟糕,那得赶紧把资金撤出来。

  如今,市场经济风云变幻,一时通货膨胀,一时又银根紧缩,有好多企业说垮
就垮,这不能不让人担心。所以,名义上是打高尔夫,可双方打的是“心理战”,
是商人之间的一次心智上的较量。

  他们四个人,实际上是一对三。任秋风算是一方;大老郭,工商行的行长薛民
选,交行的副行长千有余,算是一方。他们三人,是一个利益集团。私下里又以大
老郭的马首是瞻,什么事都听大老郭的。而大老郭的背景十分复杂,你看,他明明
是中原人,却有一本香港护照。据说他的夫人原在香港经商,现又入了加拿大籍,
如今住在多伦多的一栋阳光明媚的别墅里。有传言说,他这个夫人可是大有来头,
年龄比他大得多,他就是靠着这个夫人起家的……至于真实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大老郭今天上身穿着一件米黄色的休闲T 恤,下身是乳白色的休闲西裤,脚上是一
双耐克鞋,看上去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他站在高尔夫球场上,随随便便地拄着球杆,
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球童,那球童是个在校的女大学生,是趁着星期天出来打工的。
她穿一球童马甲,身上背着球袋,推着一自助球车,大约是没干多久,样子有点傻。
大老郭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说:“老任哪,实话对你
说,二十五年前,在香港,我也是当过球童的。球童也不好当啊! ”任秋风说:
“是吗? 你还有这段经历? 说说。”这时,千有余在一旁插了一句:“大哥可是见
过大世面的,久经沙场,什么没干过?!”大老郭溜了千有余一眼,说:“你这个老
千,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往事不堪回首啊! 我当球童那阵,还没这姑娘大呢……”
接着,他话头一转,又对任秋风说:“老任,你知道选球童的第一个标准是什么? ”

  任秋风摇摇头,说:“这我是外行,不懂。”大老郭说:“眼。选球童的第一
个标准是眼,眼要好。你想,球‘啪’一下打出去,谁知打到哪儿去了? 球童得在
第一时间里把落点找到,而后跑去捡球……所以,眼! ”任秋风笑着说:“听你这
么一说,我明白了。郭董是鹰眼! ”大老郭意味深长地说:“谈不上,年轻时候还
行。不过,现在年岁大了,兴许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任秋风说,“看来,我
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今天是败定了。不过,如果是射击,你肯定不是对手啦。我是
什么枪都打过……”大老郭淡淡地说,“其实,把你约出来,也不是为了打球。你
责任重大,怕你累着,不过是让你出来玩玩,散散心罢了。”任秋风笑着说,“我
是给你们打工的,大佬们如此体恤,谢了。”

  阳光很好,草坪如画。站在球场上,举目望去,让人有到了国外的感觉。可说
是打球,虽然是四个人一块儿来的,也就是大老郭和任秋风两人打几杆,另外两人
陪着,几乎相当于在草坪上散步……所以,当球打到一个果岭上的时候,大老郭从
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对立在一旁的球童招招手说,“姑娘,谢谢你了。我们也
就是聊聊天,说说话,不打了。你去吧。”那球童很识趣地接过小费,说声谢谢,
背上球袋,拉上球车走了。

  那姑娘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心说,有这么贵的金卡( 她知道,一
张金卡好几十万呢) ,怎么就不好好打呢? 待球童走后,大老郭往远处望了一眼,
漫不经心地说:“老任啊,听说,这一段经营情况不太好? ”

  任秋风笑了笑,也望着远处,说:“还行吧。

  还行。”

  这时,薛行长插了一嘴:“老任,是不是摊子铺得太大了? ”

  任秋风说:“各位都是内行,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了,规模出效益。如果不是这
35家连锁,咱们3 个亿起步,怎么能发展到现在的50亿呢?!你们说是不是? ”

  老千逼上一句:“老任,我听说,上海那边,啊这个这个……出事情了? 好像
说,问题还不小? ”

  任秋风不紧不慢地说:“打大仗,不能光考虑一城一地的得失,失之东隅收之
桑榆嘛。你们说是不是? 不错,上海那边的商场是出了一点事情,是我亲自去处理
的。我把那总经理撤了! ”

  老千笑了,挤挤眼笑着说:“哎,老兄。听说那总经理是一女的? 很有几分姿
色。老任,是不是跟你有一腿呀? ”

  任秋风正色说:“唉,这个事……不说她了。

  真实情况是,她当时就给我跪下了。跪下也不行! 在大的原则面前,我这人是
六亲不认! ”

  老千说:“对。这对! 毽,女人算什么,睡就睡了。”

  大老郭慢吞吞地说:“玩笑归玩笑。生意是生意。商场就是战场,大意不得呀。”
说着,他不经意地看了薛行长一眼。

  这时,老薛突然说:“郭大哥,有个事我还没跟你说呢。这一段,我那里手头
有点紧,我想从老任这里调一部分资金救救急,你看如何? ”

  大老郭显出并不在意的样子,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的事,给老任说吧。”

  任秋风已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但不知他是想抽股还是真想救急? 他就知道
一点,现如今,他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 不过,他仍然答应得很爽快,他说:
“可以呀。你要多少? 五百万,还是一千万? ”

  老薛又瞄了大老郭一眼,迟疑了一下,说:“五百万吧。行里要搞大检查,我
也是救救急。”

  任秋风说:“好哇。不过,有句话我得明说。

  你的股份是先退一部分呢? 还是全退? ……薛行长,你是这方面的内行,有句
话,我不得不说。

  如果你现在退股,损失可就大了! 这有合同,我就不多说了……不过,既然各
位都在,我还是把集团的大致情况给各位汇报一下。现在的规模,发展下去就不是
50亿的问题了……”往下,任秋风流水一般地背出了35家连锁店的各种经营数字,
那数字像子弹一样,一串一串地从他嘴里进射出来,击打着三位股东的耳膜。可是,
说这些话的时候,连任秋风自己都有些吃惊。他知道,他说的不是实情。可他没想
到,他说假话竟然也这样流利?!任秋风现在也习惯于说假话了。并且他不认为这就
是品德问题,在他的意识里,这是“工作”。为什么呢? 比如在谈判桌上,你当然
不会把实底告诉对方,这谁都知道。可是,在这个关口上,面对三个股东,他也是
不得已而为之。在内心深处,他到底是捏了一把汗的。

  听了那一串一串的数字,薛民选下意识地又看了看大老郭,赶忙对任秋风说:
“知道,我知道。

  你这里如果有困难,就算了。”

  任秋风很认真地说:“有困难是正常的。这么一大摊子,怎么会没有困难? 这
是两码事嘛。

  老薛,你要撤股,撤就是了,我马上就可以办。不客气说,有、人、等着呢。”

  话说到这份上,站在一旁的老千赶忙打圆场说:“算了,老任。老薛他没说撤
股嘛。他只不过是手头有些紧……”

  薛行长说:“是啊是啊,我知道任兄劳苦功高。我也不过是想调个三五百万,
临时周转一下……”

  任秋风大包大揽地说:“这没问题。你什么时候用,随时说话。”

  薛行长说:“这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此刻,大老郭话锋一转,又问:“老任啊,摩天大楼建得怎么样了? 怎么老不
见动静啊? ”

  任秋风说:“正建着呢。你想,128 层,世界第一,本市标志性建筑。光地基
就得有十层楼那么深! 要穿过三层阴河……不过,也快,马上就出地面了。一出地
面,三天一层,说起来就起来了。”

  大老郭默默地点了点头,说:“好。那就好。

  老任,咱们可是绑在一块了,是同打虎共吃肉的兄弟啊! ”接着,他往前走了
几步,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哎各位,最近,有件事你们听说了吗? ”

  老千说:“啥事? ”

  大老郭说:“前不久,我香港一个朋友,好好的,突然失踪了……你们知道为
啥? ”说到这里,大老郭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据说是这小子太不仗义了!
当面说鬼话,坑了一圈人。结果呢,哼! 让人装在麻袋里,撂进大海喂鱼了。”说
完这话,他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为人,诚信二字很重要啊! ”

  老薛也感叹地说:“那是,那是。”

  可任秋风接着说了一句话,他的话像是无意却也有意,那话里透着一份超常的
镇定。任秋风说:“这不很好嘛。就跟把骨灰撒在大海里一样,是伟人待遇。”



是非是我非我
2007-3-25 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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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于是,他们都笑了。

  还是出事了。

  等任秋风有机会接电话的时候,手机上已经出现了一行一行的、带有红色提示
意味的未接电话;其中光打有“02l ——”字头的未接号码,竞有二十多个! 就此,
任秋风明白,上海,是上海又出事了’。

  而且是出大事了! 等任秋风带队赶到上海的时候,“金色阳光”

  上海商场已是一片狼藉! 店面的所有玻璃都被人砸坏了,西瓜皮、鸡蛋壳、碎
了的玻璃渣满地都是,“金色阳光”的招牌也被踩在了地上,员工们已四处逃散…
…好在是防暴警察及时赶到,才没有出现商场被哄抢的局面! 现在,警察已在商场
四周拉起了一道黄色警戒线,任何人不得进入。

  这还不仅仅是供应商追讨货款的问题,连租赁方也跟着下手了,上海商场的业
主已利用近水楼台先走一步,把“金色阳光”告上了法庭,要求执行“诉讼保全”。
所以,商场现已被上海的一家法院查封,钢制的大栅栏门上交叉贴着盖有法院大印
的封条! 就现在,在警戒线的外边,仍然围着一群一群的供应商……这些从全国各
地赶来要账的供应商,闹了一天一夜,也像是累了。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或站或
坐,三五成群,却仍然围着不走,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他们打出的横幅、举着的
牌子、扯出的标语,仍散乱地竖在那里,上边写着“无耻! ”“赖账! ”“强烈要
求法院追缴货款! ”等一串串带有惊叹号的血红字样。

  更为严重的是,“金色阳光”上海商场的总经理、副总经理以及中层干部有八
人被打伤! 他们已经被救护车拉进了医院。伤情最重的,是新任的总经理。他至今
还在昏迷之中……当任秋风又匆匆赶到医院时,那些受了伤的干部们看见他就哭了,
眼前是一边哭声! 这时候,一片乱麻之中,任秋风站在那里,一次次地反复告诫自
己:镇定。你一定要镇定。

  可是,任秋风心里清楚,对于此事,他是负有责任的。可以说,他负有重大责
任! 这个导火索,还是由摩天大楼引起的。摩天大楼的地基打到了阴河上,不得不
重新打桩……由于多次反复,基坑维护的费用大大超支了! 正是他,在资金如此紧
张的情况下,咬牙动用了本来就很微薄的两千万( 先是一千万,后又追加一千万)
流动资金,拆了东墙去补西墙,使本来就不充裕的流动资金链条完全断裂,造成了
无法弥补的恶劣后果! 对此,他无话可说。

  其实,早在半年前,江雪就警告过他,说流动资金的链条一旦断裂,后果不堪
设想。可当时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以为,凭“金色阳光”这个牌子的信誉,拖
个一年半载是不会有问题的。三个月前,他也曾一次次地接到各个分店经理的诉苦
电话,说有的供应商因为不能及时拿到货款,已提出威胁,说不再供货了……这时,
任秋风还严厉地批评他们,要他们顶住压力,拖一拖再说。

  结果是一拖再拖,就出事了。

  上海商场的这个总经理叫郝明,是财贸大学的博士。他是任秋风从招聘的人才
中千挑万选,才任命的。可他上任仅半年时间,就被人打断了七根肋骨,至今还昏
迷不醒……看来,是一步错,步步错呀! 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搞到一笔救
急的款项。人有钱的时候,钱就像是一堆废纸;没钱的时候,钱就是命。现在去找
银行贷款恐怕来不及了,时间不等人,唯一的办法还是拆东墙补西墙。当然,任秋
风也知道,这几乎是饮鸩止渴,又是一步险棋! 可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必须尽
快把这个窟窿堵上。只有堵上了这个窟窿,他才能赢得时间! 而后再想办法……他
相信,只要过了这道难关,资金不是问题。于是,他一边做着善后工作,一边给其
他34家连锁商场打电话,严令他们在三天之内,各抽调五十万( 至少) 到上海救市
! 他对着电话恶狠狠地说:“我不管你拿什么钱,三十六小时之内必须给我汇到! ”

  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郝明总算醒过来了。

  任秋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急救室,他站在病床前,弯下腰去,亲切地
说:“郝明,你终于醒了。好啊,你是一条好汉。”郝明看见他,就像看见亲人一
样,眼里流泪了,一个才毕业没多久的博士生,哪见过这阵势? 他满脸都是泪,呜
咽着想说点什么……任秋风轻轻地拍拍他说,“你什么也不要说,我都知道了。你
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我来处理。”而后,他看了看表,再没说什么,扭头走出去
了。

  对于任秋风来说,时间就像是催命的判官。

  来上海之后,他已经三十六小时没合眼了,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马上要去
跟租赁方谈判,请求人家撤诉……他要去法院跟人协商,请求解封……他得去公安
局,要求严惩打人凶手,追究闹事者的法律责任( 这也是为了给商场起一些震慑保
护作用) ……他还要去跟那些要账的供应商分别谈判;秘密地、一家一家地谈,能
拖的再拖一段,拖到年底;不能拖的,就分期分批先给一些货款……这些事,别人
是做不了主的,都得他亲自去谈。

  当任秋风步履匆匆,就要走出医院的时候,没想到他被一家小报的记者盯上了。
那是一个瘦瘦的小个子,小个子快步走过来,一手拿着个小录音机,一手拿着个笔
记本,神气活现地抢在任秋风面前,说:“任总,你是‘金色阳光’的任总吧? 我
是记者,想采访你一下。”

  任秋风急头火燎地大步走着。现在。每拖一分钟,就如同割他身上的肉! 所以,
他边走边说:“对不起,我没时间。”

  不料,那小报记者紧跟着说:“你对上海商场的流氓行为怎么看? ”

  任秋风一下子火了:“什么流氓行为? 你知道什么是流氓? 到底谁是流氓? 胡
说八道! ”

  那小报记者仍追着说:“长期欠债不还,不是流氓行为是什么? ”

  任秋风更火了:“这是经济纠纷! 我们的人被打伤了,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到底谁是流氓?!我告诉你,我们有的是钱! 钱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数字。所以,根
本不存在欠债不还的问题! 行了,你不要跟着我了。”

  可那小个子依旧紧追不舍:“既然你们有的是钱,为什么还要长期拖欠货款?
听说,你们在各地都有拖欠货款的现象,有这事吗? ”说着,他竟然把小录音机举
到了任秋风的面前! 这时候,任秋风勃然大怒,他伸手用力一挡,只听“啪”的一
声,那小录音机摔了出去。

  当时,俩人都愣住了。片刻,任秋风望着这个小个子记者,怒不可遏地说:
“我看,你就是个流氓! ”

  那小个子记者望着那摔坏的录音机,眼里冒着火,恨恨地说:“——丫走着瞧
! ”说着,他从地上捡起那个摔坏的小录音机,悻悻地走了。

  这时候,虽然气愤,任秋风摇摇头,也顾不上多想什么了,他还赶着去法院呢。


2007-3-25 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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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92  



  应该说,压垮雪山的最后一根柴,是这个小个子记者加上去的。

  在历史上,这个小个子记者是没有名字的。

  他留下的只是一个笔名,他的笔名叫沪生,按谐音或者什么你也可以理解为
“呼声”——这也是他个人想象力的最大体现。他就是用这样一个笔名,给“金色
阳光”集团即将出现的雪崩加上了最后一根柴。

  历史也将证明,小人物是不可得罪的。尤其是在你志得意满的时候,在你坐在
雪佛兰或是奔驰车上的时候,千万不要对路边的蚂蚁们示以白眼。那一眼看出去,
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其实,这笔名叫沪生的小个子记者并不
是上海人。他也是刚刚大学毕业,来上海谋生的。他经过一考、二考、三考,最后
应聘于上海的一家小报社。报社给了他三个月的实习期,待实习期满后,经考察合
格,成绩优异,才算是正式录用。你说,一个蚂蚁样的小人物,只身一人来上海,
他靠什么“优异”呢? 那只有拼命写稿拼命发稿了。

  可是,他来上海已经两个月了,连一篇像样的文章都没有发出去……他能不急
吗? 特别是近一些日子,他已急成了一头小狼,吃人的心都有! 你想啊,他只身一
人,漂泊上海滩,动不动都要花钱:要交暂住费、房租费、水电费、交通费、电话
费……他还要吃饭哪。你总得让他喝一碗豆浆吃两根油条吧? 假如三个月期限到了,
报社不录用他,你让他怎么生活?!什么是新闻? 他一直记着老师的话:狗咬人不是
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所以,两个月来,他一直追逐“人咬狗”的新闻。可是,
写一篇通不过,再写一篇还通不过……急的时候,他甚至想制造一篇。这次供应货
闹事,终于让他抓住了,他当然不会放过。上海商场出事的时候,他是在第一时间
赶到的。而后,他像狗一样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整整采访了一天,很兴奋。本来,
他已连夜赶写出一篇稿子了,可他还不满足,他还想挖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于是,他就在医院里堵住了任秋风。

  正是任秋风的粗暴给沪生先生提供了复仇的想象力! 于是他奋笔疾书( 他上了
四年大学都没明白这四个字的含意,现在他终于明白。‘‘奋笔疾书”是什么意思
了) ,一边哭一边写! 连夜炮制了一篇六千字的、很有分量的新闻稿件,题目就叫
《一个谎言的破灭》。并在第二天早上,一鼓作气复印了88份,自贴信封、邮票寄
向全中国88家大小报刊! 当他把最后一份邮件塞进邮筒的时候,他朝着邮筒重重地
吐了一口唾沫,大大地出了一口气,恶狠狠地骂道:“操你妈,丫等着吧! ”

  一个星期后,当任秋风四面安抚,八方周旋,眼熬烂、腿跑断、焦头烂额、日
夜奔波……终于把那窟窿堵住,使商场揭掉封条,重新开门营业的时候,还没等他
喘口气呢,总部这边又出事了! 这时候,沪生先生的大作已登出来了。他寄出88份
稿子,登出来34篇。虽然没一家大报,全是各地生活类的小报。可现在小报的影响
并不亚于大报,小道消息传播更快。尤其是中原,有六家地方小报登出了这篇文章。
也就是一天的工夫,似乎满世界都知道:“金色阳光”垮了! 任秋风是在机场见到
这份小报的。他风尘仆仆的,刚下飞机,接他的人一见面就递上了这张小报,他只
是溜了一眼,看都没看,很轻蔑地说:“王八蛋! ——鬼话连篇,你们也信?!”可
那人苦着脸说,任总,不是信不信的问题。现在是要债的围破门,把总部给围了!
任秋风听了,脑海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上! 他深深地吸了口
气,顽强地站在那里。而后,他想了想,说:“看来,总部是回不去了。去商场吧。”

  省城的“金色阳光”商场,本就是任秋风的发迹之地,现在他万般无奈,不得
已又重新回到了这里。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仍没把情况想得特别严重,他甚至想
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来澄清事实。而后马上和银行联系……可他已经来不及布置
了。他的屁股刚落在椅子上,电话,一个一个又打进来了:——天津告急! ——广
州告急! ——洛阳告急! ——临丰告急! ——南河告急! 这就是雪崩,这就是连锁
反应……一篇不足六千字的狗屁文章,立刻就让他陷入了绝境! 任秋风接的最后一
个电话是郭大升打进来的。大老郭在电话上很不客气,说姓任的,你也太不仗义了
! 任秋风回了一句,说那是谣言,你不要相信。大老郭说,我不管是不是谣言。三
十六小时之内,你把钱给我撤出来。任秋风说,钱都在账上。你也就是一个亿,我
这里是五十亿的盘子。大老郭说,任兄,我不要你的股份了,我也不要你的利润了,
我要的是本金! 这够仁义了吧? 你马上给我撤出来! 任秋风沉默。大老郭急了,说
任兄,我给你讲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任秋风说,记得。大老郭说那好,记得就好。
但是,你听好了,我不会让你享受“伟人待遇”,那就太便宜你了。你如果不把钱
给我打回来,我会让你享受另外的待遇。你吃过小炒肉吗?!这时候,任秋风朗声大
笑,他对着电话说:“没吃过。我很愿意尝尝! ”而后,他“啪”的一下,把手机
关了。接着,他突兀地扬起手,把手机重重地摔在地上,仿佛还不解气,又狠狠地
跺了几脚! 一些赶来开会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他们私下里想,任总是不
是疯了? 可任秋风却很和气地对他们笑了笑,笑得虽苦,但那也是笑。他说:“会
不开了,你们去吧。”

  人们愣愣地站在那里,也不敢马上就走……

  就那么呆呆地望着他。

  任秋风再次摆了摆手,依旧很平和地说:“去吧。会不开了。我有些累,想休
息一下。”

  人们又看了看他,一个个默默地走出去了。

  待人们走后,任秋风才彻底垮了。他身子往下一出溜,席地而坐,就坐在离那
个地球仪不远的地方。当年,根据任秋风的要求,“金色阳光”

  每个连锁店的总经理室,都摆放着一个插有小红旗的地球仪。这是要他们“放
眼全球”……现在,任秋风面对着这个插有小红旗的地球仪,突然像孩子一样往前
爬了两步,爬到地球仪跟前,用力拨拉了一下,那地球仪快速地旋转起来。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望着旋转中的地球仪……心想,这么大个地球,他怎么就
放不下一只脚呢? 谣言就像洪水一样,四下蔓延。

  当天下午,任秋风躲进来的这个商场也被围了。包围这个商场的并不是供应商,
而是百姓,是一些当年自愿入股的散户。那时候,他们听说“金色阳光”火了,一
个个带着钱涌进来,托人托关系要求入股……现在,报纸一登文章,一传十、十传
百,他们又听说“金色阳光”要垮了,这又急煎煎地赶过来,要求兑付他们的钱!
当年,他们是在这里交的钱,自然就找到这里了。

  开始也就是几十个人,慢慢人越聚越多,还来了些亲属和看热闹的,到傍晚时
已聚有三四百人! 这年月,人都像疯了一样,天天做着发财梦。

  一是眼气有钱的;二是眼气有权的,一有风吹草动,恨不得浑身披挂,满眼满
手都是钉子! 见一个扎一个,非扎出血不可。好在任秋风及时通知经理关门停业,
并说第二天兑付,人们才没有冲进来。可是,他们仍然围在门前不走。

  商场没关门的时候,他们似乎还抱有希望。

  商场还在营业嘛。.对那谣传,他们也还半信半疑。商场一关门,他们就慌了
! 他们觉得那传言已经得到了证实。于是就像一窝没了头的苍蝇,骂声、埋怨声四
起……人们像乌鸦似的一群一群地旋在一起,一边对天日骂,一边还相互打听着消
息、商量对策……一个个焦急地等待着。


2007-3-25 1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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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93  



为了拯救“金色阳光”,上官四处奔走。

  她先后找了五家银行,希望他们在这紧要关头扶“金色阳光”一把。当年,他
们都是争着要与“金色阳光”合作的……开始,行长们都热情地接待了她,话说得
也很得体,一个行长还说要请她吃饭。可一听说要给“金色阳光”贷款,他们的脸
色马上就变了,一个个简直就像是撞见了“瘟神”

  一样! 情急之下,上官又跑到了市政府,她想求得皇甫副市长的支持。她想,
只要皇甫市长能出面协调,银行会贷款的。可是,当她赶到市政府的时候,却又听
说皇甫副市长住院了。于是,她又匆匆忙忙赶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到了这时候,
她才彻底绝望了。

  在医院里,她确实见到了皇甫副市长,可皇甫市长已经不能说话了。皇甫市长
像是突然间老了一百岁! 他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尤其是他的眼神,
深陷在皱纹里的、像惊鹿一样,惨不忍睹……皇甫市长的家属逢人就说,皇甫市长
突发脑溢血,完全是气的。是那姓任的吹着要盖摩天大楼,结果搞砸了,搞了个
“摩天大坑”! 这能怪他吗? 老皇甫是死不瞑目啊! 离开医院的时候,上官心里极
其悲凉,她真想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走在路上,眼看着满街的行人,却
无人可以诉说? 那车流,那喧闹,那五光十色的橱窗……都像过眼烟云一样在她眼
前消失了。她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像是游荡着的一个魂。有一阵子,她甚至
觉得身子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可她又不知道要飘向哪里? 在一个街口的转角上,
上官给小陶打了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小陶,我想喝酒。你陪我喝杯酒吧。小
陶慌了,说我正要找你呢。你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就想喝酒。

  城市的夜是花的,是用多种颜色勾兑出来的。那颜色闪闪烁烁,斑斓而又不定,
就像是一匹匹失了缰绳的马;又像是花做的雾,笼罩着迷幻色彩的雾,人的影儿仿
佛在雾里泡着,你想要走出也难。你看到的人,那是人吗? 那是一种幻象,是一个
个人的壳。你看到的光,那是光吗? 那是流动的空气……城市里有很多条路,有很
多灯,有很多的方向,可哪一个是你的?!上官坐在一个酒吧靠窗的位置,默默地望
着这花花嗒嗒的夜,心中却是一片空旷。这时候,小陶匆匆走来,她一坐下就问:
“怎么样了? 有眉目吗? ”

  上官久久不说一句话,她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呆掉了的傻子。小
陶说:“我问你话呢,到底怎么了? ”

  片刻,上官没头没尾地说:“停下来吧,我们也到了该停下来的时候了。”

  小陶说:“你,啥意思? ”

  上官默默地说:“我是说,不能再往前走了。

  再往前走一步,我们,就进入了阴谋……”

  小陶仍不明白,“你是说……见死不救? ”

  上官喃喃地、有些激愤地说:“救? 救得了吗?!我们谁也救不了。如果要救的
话,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拿什么去交换? 不是出卖灵魂,就得出卖肉体……你知
道嘛,一个行长拍着我的手说,小云( 听着就让人恶心) ,借我三个胆,我也不敢
把钱贷给他,那是个无底洞啊! 不过,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你找姜大胖子,姜总,
那是咱省有名的房地产大亨,他只要给你担保,我十个亿都敢贷! ……那是个色狼。
你,愿意吗? ”

  小陶说:“照你这么说,就这么看着……让它垮? ”

  上官皱着眉头说:“问题是,咱们要弄清楚,救谁? 是一个品牌,还是一个人
? 如果是救一个人,我想,人是救不了的,他只有自救。”

  往下,两人都沉默了,久久不说一句话。

  久久,上官说:“小陶,我觉得,我们不能再在钱的旋涡里泡了。不然,总有
一天,钱会把人逼疯的! ”

  小陶说:“我就想开一花店。地方不好找。”

  上官说:“好,我帮你找。”

  小陶说:“干了这些年,我们也算是有些积蓄,吃饭没问题。我想,还是干一
点自己愿意干的事情吧。”

  上官说:“那好,喝酒吧。”

  两人一同端起了杯子,红酒。两人互相望着,眼里都有了泪。上官说,“那个
人,要是真进了监狱,我要去看看他。”——那个人,当然指的是任秋风。

  小桃说:“咱们一块去。”


2007-3-25 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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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94  

尾 声

  “金色阳光”整整被围了三个月。

  所有的人,各路诸侯,包括市里的领导,都在找任秋风……可是,任秋风不见
了。他就像一滴水一样,突然之间,蒸发了。

  现在,“金色阳光”已经成了一个棘手的事件了。于是,在市政府的强力干预
下,一再派人做说服动员工作,围的人才慢慢散去。不过,那些散户还是隔三差五
到市政府去闹,要求兑现他们的集资款。为此,市政府成立了清产核资小组,由商
业局长邹志刚任组长,对35家“金色阳光”

  连锁店进行了长达七个月的全面核查。核查的结果是仅账面亏空两亿七千万,
已严重的资不抵债! 在清查中,“金色阳光”的案子已牵连到了市工行行长薛民选
和交行副行长千有余。薛民选和千有余都被银行方面查出了巨额的资金挪用……可
惜的是,与他两人有牵连的大老郭是香港身份,人早已不知去向。薛民选闻风而逃,
据说现已逃往马来西亚。他老婆孩子早在两年前就已入了马来西亚国籍,成了马来
西亚人。而千有余,则是在深圳的一家宾馆里嫖娼时被抓的。

  抓他的时候,他刚刚提上裤子,很惊讶地说:“这么快? ”

  于是,“金色阳光”宣布破产。就此,所有拥有法人单位的供应商,都没有拿
到一分钱。连带着也拖垮了一些小型企业……供应商们突然发现,他们闹来闹去,
其结果是一场空,喉咙哑得连骂都骂不出来了。最为惨重的,是“金色阳光”那些
曾是国营身份的一百多名职工,一宣布破产,他们也跟着集体下岗了。仅仅下岗还
不说,他们的股份,他们的集资款( 也连累了一圈当年参加集资的亲戚们) 一夜之
间全都成了负数……这一百多名职工,那才是哭天抹泪呀! 他们只好天天蹲在商业
局的大门口,要求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

  而那些个人集资户,却在政府核查小组的具体指导下,按不同的比例分到了一
些商品……有一个当年集资三万元的下岗工人分到了十二箱洗衣粉,他把那洗衣粉
装在一辆三轮车上,一路走一路骂! 他说,日他祖宗,我回去把它当发酵粉使,蒸
成馒头卖蒸馍去! 叫他吃了一吐一泡,一吐一泡! 恨,是会传染的。市面上仍流传
着很多谣言。人们很一致地认为,任秋风已携款潜逃。有的说,他带着三个美女,
亿万资产逃到了澳大利亚的墨尔本,如今正躺在海边的别墅里享清福呢。也有的说,
有人在非洲的刚果见到了他,晒得很黑,嘴里叼一支古巴雪茄,正在那里领着一帮
黑人开矿挖钻石呢。还有的言之凿凿、喷着唾沫星子说,他是被黑社会的人救走了。
那天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来了三辆奔驰,从奔驰上下来了六个穿风衣的人,一人
手里掂一微冲( 微型冲锋枪) ,他们从后楼沿着排水管爬上去,把他从楼上救了下
来。据说落地时,六人持枪站六个角,把他夹在中间,带走了。上车时,他还回头
看了一眼……另有一种说法,说是上头有大人物保护,他被人藏起来了……总之,
谣言的版本很多。

  人们不过也就说说、骂骂,日子还照常过。但所有的猜测,只有一点是真实的,
那就是:他失踪了。


2007-3-25 1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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